腊月的寒风，裹挟着戈壁滩上的沙砾，如同无数冰冷的刀子，刮过凉州城残破的城墙。都督府临时御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依旧驱不散那股自心底渗出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药味浓郁得化不开，苦涩中夹杂着雪魄莲的清冷与温玉髓的暖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在空气中纠缠、碰撞，一如榻上两位主人冰火交织、危如累卵的处境。
楚墨轩斜靠在厚厚的软枕上，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上好的宣纸，能透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蚀心掌毒的阴寒，经过数日的发酵，已不再满足于盘踞心脉，而是如同无形的藤蔓，沿着他破损的经脉肆意蔓延，所过之处，血液凝滞，筋肉僵硬，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刺痛。他强行运转着近乎枯竭的寒玉真气，试图将那跗骨之蛆般的寒毒逼退几分，但每一次运气，都如同在布满裂痕的冰面上行走，真气稍一激荡，便引发经脉针扎般的剧痛和寒毒更凶猛的反扑。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唯有胸口那枚贴身佩戴的、风倾瑶留下的灵犀玉佩，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温热，提醒着他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对面榻上。风倾瑶依旧沉睡着，面容恬静，长睫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扇形阴影。与几日前那骇人的死气相比，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呼吸平稳悠长，眉宇间那点碧绿印记光华内敛，不再有异样的流转，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休憩。青萝长老每日的行针用药，雪榕寨秘药的滋养，似乎正一点点修复着她千疮百孔的身体。然而，楚墨轩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青萝长老私下凝重的话语犹在耳边：皇后娘娘灵根重塑虽初见成效，但其本源与幽冥死气融合的异变前所未有，后续是否会留下隐患，无人可知。这种不确定性，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陛下，该用药了。”高无庸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脚步轻得如同猫踏，走到榻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对面榻上的人。
楚墨轩微微颔首，没有睁眼。高无庸小心翼翼地用银勺舀起药汁，吹温了，一点点喂到他唇边。药汁极苦，带着一股刺喉的腥气，是太医署下了猛药的虎狼之剂，用以强行激发元气，对抗寒毒。每喝一口，都像吞下烧红的烙铁，从喉咙到脏腑都是一阵灼痛。楚墨轩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吞咽着，仿佛那苦痛不是施加在自己身上。
喝完药，他闭目调息，试图将药力化开，压制那蠢蠢欲动的寒毒。然而，蚀心掌毒的阴寒仿佛有了生命，察觉到外来药力的刺激，反而更加活跃起来，如同无数细小的冰虫，在他心脉间疯狂钻噬！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心口炸开，楚墨轩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下榻去！
“陛下！”高无庸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楚墨轩死死抓住榻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而下。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正在被一点点捏碎！寒气如同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连思维都开始变得迟滞、冰冷。
“快！快传青萝长老！”高无庸对着帐外嘶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帐外顿时一阵慌乱。
就在这时，对面榻上，风倾瑶那浓密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扰，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起来。
楚墨轩强忍着非人的痛苦，目光死死地投向风倾瑶。他看到她的异样，心中大急，想要开口安抚，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越是焦急，体内气血翻腾得越是厉害，寒毒的反噬也越发狂暴！
“墨轩”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呼唤，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楚墨轩的耳畔。
是瑶儿！她醒了？！在这个他最狼狈、最痛苦的时刻！
楚墨轩心中巨震，挣扎着想要抬头，却引得一阵更猛烈的咳嗽，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
风倾瑶确实醒了。她被那压抑的痛苦声和慌乱的气氛惊醒，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有些模糊，但她很快便看清了对面榻上那个蜷缩着、剧烈颤抖、嘴角溢血的身影。刹那间，无边的心疼与恐慌淹没了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墨轩！你怎么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的追问，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巨大的虚弱感牢牢钉在榻上，只能无助地看着，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的声音，她的泪水，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穿了楚墨轩的心。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般模样！他不想让她担心！一股强烈的意志支撑着他，他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没没事”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就在这时，青萝长老如一阵风般卷入帐内。她看到楚墨轩的状况，脸色骤变，二话不说，疾步上前，指尖迅速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后，她的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蚀心寒毒全面反噬！已侵入心脉本源！”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陛下，您是否又强行催动真气了？！”
楚墨轩无力回答，只是痛苦地喘息着。
青萝长老不再多问，立刻盘膝坐下，双手抵住楚墨轩后心，浑厚的真气如同暖流，源源不断地涌入他冰寒的体内，试图强行压制那暴走的寒毒。
然而，这一次，蚀心掌毒的顽固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它仿佛与楚墨轩的生命本源缠绕得更加紧密，青萝长老的真气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极度寒冷的冰墙，不仅难以寸进，反而激起了寒毒更激烈的反抗！
楚墨轩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皮肤表面甚至开始凝结出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冰霜！他的嘴唇变得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意识在极寒的深渊中迅速沉沦。
“长老！陛下他”高无庸吓得面无人色。
风倾瑶更是心如刀绞，泪如雨下，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生怕干扰了青萝长老。
青萝长老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能感觉到，楚墨轩的心脉正在被寒毒快速冻结！再这样下去，不出半炷香的时间，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楚墨轩惨白的脸，又看向对面榻上泪眼婆娑、满眼哀求的风倾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近乎残酷的决绝。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快速说道：
“陛下寒毒已入膏肓，寻常之法无力回天！唯有一法，或可一试，但凶险万分，需以至阳之物为引，方能将寒毒从心脉深处逼出！此引，非药非石，而是身负纯阳血脉之人的心头精血！”
心头精血？！帐内瞬间死寂！高无庸和刚刚闻讯赶来的李靖、赵无极等人，无不脸色煞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
“何处可寻纯阳血脉？”高无庸颤声问，声音带着绝望。
青萝长老的目光，缓缓地、沉重地，转向了榻上的风倾瑶。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忍、挣扎，以及一种不得不为之的无奈：“纯阳血脉，万中无一，可遇不可求。但娘娘身负灵犀本源，乃天地至纯之气，虽非纯阳，但其生机本源，若能以秘法引导，或可模拟纯阳之效，作为药引，引出陛下心脉寒毒！”
用皇后的灵犀本源，作为药引，去引皇帝体内的蚀心寒毒？！
这个提议，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所有人魂飞魄散！风倾瑶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灵犀本源枯竭，全靠秘药吊着生机，此刻再取她本源为引，这无异于直接要她的命！
“不可！绝对不可！”高无庸第一个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此法与弑后何异！陛下若知，也绝不会同意！”
李靖、赵无极也齐齐跪倒：“长老三思！万万不可啊！”
风倾瑶也愣住了，她看着青萝长老，又看向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的楚墨轩，巨大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她明白青萝长老的意思，这是要用她的命，去换他的命！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楚墨轩压抑的痛苦呻吟和炭火盆的噼啪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楚墨轩的脸色越来越灰败，身体的颤抖渐渐微弱，那代表生机的最后一丝气息，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风倾瑶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楚墨轩脸上。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已然带着冰碴的鲜血，看着他生命之火在寒毒侵蚀下迅速黯淡往日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个在雪榕寨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身影，那个在千军万马中将她护在身后的帝王，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与她分享奏章、畅谈理想的夫君没有他，她的世界将是一片荒芜。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一种明澈的、带着牺牲意味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青萝长老，原本虚弱的声音，此刻却透出一种异样的坚定与力量，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帐中：
“长老，需要我怎么做？”
“娘娘！”高无庸等人发出悲恸的惊呼。
风倾瑶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极淡、却无比凄美决绝的笑容：“若易地而处，他会如何选？”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地落在楚墨轩身上，“他的江山，需要他。而我不能没有他。”
她不再看痛哭流涕的众人，直视青萝长老：“请长老施术吧。倾瑶无悔。”
青萝长老看着风倾瑶那双清澈见底、却蕴含着磐石般意志的眸子，心中巨震，最终，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与悲悯：“娘娘大义，老身遵命！”
她迅速转向高无庸：“高公公，准备静室，焚香净坛，不许任何人打扰！李将军、赵将军，守住帐外，擅入者，格杀勿论！”
“是！”众人含泪领命，知道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帐内很快被清空布置。风倾瑶被小心地扶到楚墨轩榻前，盘膝坐下。青萝长老取出金针，神色肃穆。
“娘娘，此法名为‘灵犀渡厄’，老身会以金针渡穴，引导您催动灵犀本源。过程如同抽髓剥筋，痛楚非常，您需紧守灵台清明，将本源之力，缓缓渡入陛下心脉，不可中断，否则两人皆危！”
风倾瑶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双手结印：“我明白。”
青萝长老不再多言，凝神静气，手中金针化作道道寒光，精准刺入风倾瑶头顶、胸口等要穴！随着金针入体，风倾瑶身体猛地一颤，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本源的剥离之痛，瞬间席卷了她！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如浆涌出，牙关紧咬，发出压抑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但她始终紧守着灵台那一点清明，按照青萝长老的指引，将那股被强行引导出的、散发着柔和翠绿色光晕的灵犀本源，如同涓涓细流，不顾一切地渡入楚墨轩那已被寒毒冻结的心脉！
奇迹般地，当那蕴含着风倾瑶生命本源的灵犀之力进入楚墨轩体内的刹那，那盘踞的蚀心寒毒，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竟发出了无形的、尖锐的嘶鸣！至阴至寒的毒力，与至纯至净的灵犀生机，如同水火相遇，在楚墨轩心脉深处展开了激烈的交锋与吞噬！
楚墨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青红交替，痛苦达到了顶点，甚至发出了无意识的、低沉的咆哮！
但青萝长老却能感觉到，他心脉中那丝几乎冻结的生机，正在被灵犀之力强行唤醒，与寒毒进行着殊死搏斗！
有效！但风倾瑶的消耗，是毁灭性的！她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身体摇摇欲坠，那渡出的灵犀光晕也越来越微弱
时间在极度煎熬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风倾瑶最后的一丝灵犀本源，如同燃尽的灯芯，悄然熄灭。她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楚墨轩猛地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毒血！随即，他胸膛剧烈起伏，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但原本死灰的脸色，竟恢复了一丝血色！眉宇间的浓重死气，也随之消散大半！
青萝长老缓缓收针，脸色苍白，踉跄一步。她急忙上前查看。
楚墨轩的脉象虽然依旧紊乱虚弱，但那致命的阴寒死寂之气，已被驱散！性命，保住了！
而风倾瑶青萝长老搭上她的腕脉，心猛地沉到了谷底。灵犀本源近乎彻底枯竭，生机微弱如风中残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能否再次醒来，全靠渺茫的天意
青萝长老看着榻上一生一死、一醒一昏的帝后，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沉重与叹息。纯阳引，引来的，是帝王的生路，却是皇后的死劫。这以命换命的抉择，留下的，将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与一笔沉重无比的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