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轩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在都督府临时御帐内骤然炸响,瞬间撕裂了原本勉强维持的、压抑的宁静。他猛地弓起身子,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剧烈地痉挛着,原本苍白如纸的脸庞瞬间涌上一股骇人的潮红,随即又迅速褪去,变得死灰一片。大口大口的、带着暗红血块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晕开一片刺目的、带着浓重腥气的狼藉。
“陛下!”
“墨轩!”
高无庸的惊呼与风倾瑶撕心裂肺的哭喊几乎同时响起!高无庸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榻边,手足无措地想要搀扶,却又不敢轻易触碰。风倾瑶更是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她刚刚恢复一丝生机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这一急一挣,眼前顿时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只能无力地瘫软在榻上,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死死盯着那个在痛苦中蜷缩的身影,心如刀绞。
蚀心掌毒的阴寒,在楚墨轩强行催谷真气试图冲击心脉的愚蠢举动下,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毒龙,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反噬之力!那阴寒歹毒的气息不再满足于盘踞心脉,而是如同冰潮般沿着他破损的经脉疯狂肆虐,所过之处,血液凝固,脏器衰竭,甚至连他的意识,都被拖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充斥着幽冥死寂的极寒深渊!
“快!快传太医!传青萝长老!”高无庸声嘶力竭地对着帐外吼道,声音已然变了调。
帐外顿时一片兵荒马乱,脚步声、惊呼声、器皿碰撞声杂乱地响起。
而此刻的楚墨轩,对外界的喧嚣已然模糊不清。他的世界,只剩下无边的寒冷与黑暗。身体仿佛被冻结在万载玄冰之中,连思维都变得迟滞、凝固。唯有心脏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跳动,以及一股锥心刺骨、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那是生机在与死寂做最后的、绝望的抗争。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点意识也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一股温和却无比坚韧的力量,如同破开坚冰的暖流,猛地注入他的体内!这股力量,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如同春日阳光,又如同雪山清泉,精准地护住了他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脉,强行将那肆虐的寒毒逼退了几分!
是青萝长老!
楚墨轩涣散的意识,因为这股力量的介入,勉强凝聚起一丝清明。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青萝长老那张凝重无比的面容。她正盘膝坐在榻边,双手抵在他的后心,浑厚的真气如同滔滔江河,源源不断地涌入他几近枯竭的经脉。
“陛下!凝神静气!不可再妄动真气!”青萝长老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传入他近乎混沌的识海。
楚墨轩想要点头,却连这个微小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竭力集中残存的意志,配合着那股外来真气的引导,试图梳理体内乱成一锅粥的气机。
然而,蚀心掌毒的霸道,远超想象。青萝长老的真气虽强,却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那阴寒之力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盘踞在心脉深处,不断侵蚀着生机,并与外来真气激烈冲突,让楚墨轩承受着冰火交织的非人痛苦。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
“长老!陛下他”高无庸看着皇帝痛苦不堪的模样,老泪纵横,声音颤抖。
青萝长老眉头紧锁,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沉声道:“蚀心掌毒已深入骨髓,与陛下心脉几乎融为一体!寻常之法,已难奏效!再拖延下去,恐恐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帐内所有人魂飞魄散!风倾瑶更是眼前一黑,险些彻底昏死过去,她死死咬住嘴唇,直至尝到血腥味,才强撑着没有倒下,泪水无声地滑落。
“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高无庸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青萝长老目光扫过榻上气息奄奄的楚墨轩,又看了一眼对面榻上心如刀绞的风倾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与决绝。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最终,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缓缓开口:“或许还有一个法子,但此法凶险异常,且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什么法子?!”高无庸和风倾瑶几乎同时急声问道,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纯阳引。”青萝长老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而凝重,“蚀心掌乃至阴至寒之毒,需以至阳至刚之物为引,方能将其从心脉深处逼出。此‘引’,非是寻常药物,而是身负纯阳血脉之人的心头精血!”
心头精血!帐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人之本源,生命精华所在!损耗一滴,已是元气大伤,若大量取用,无异于自戕!
“何处可寻纯阳血脉之人?”高无庸颤声问。
青萝长老的目光,缓缓转向对面榻上的风倾瑶,眼神中充满了不忍与无奈:“纯阳血脉,万中无一,乃天生禀赋,可遇不可求。但娘娘身负灵犀本源,乃天地间至纯至净之气,虽非纯阳,但其本源生机,若能以秘法引导,或可模拟纯阳之效,作为药引。”
用皇后的灵犀本源,作为救治皇帝的药引?!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惊呆了!风倾瑶本就灵犀枯竭,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全靠雪榕寨秘药和青萝长老的回天术才勉强保住性命,此刻再取她本源为引,岂不是要她的命?!
“不可!绝对不可!”高无庸第一个失声反对,老脸煞白,“娘娘凤体刚刚有起色,岂能再受此戕害!此法此法与弑后何异?!”
风倾瑶也愣住了,她看着青萝长老,又看向榻上痛苦挣扎的楚墨轩,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青萝长老叹了口气:“老身知道此法残忍。但陛下之毒,已入膏肓,若无至阳之物为引,纵有仙丹妙药,也难挽狂澜。娘娘的灵犀本源虽非至阳,但其纯净生机,是眼下唯一可能替代纯阳血脉、引动陛下体内生机对抗寒毒的希望。而且”她顿了顿,看向风倾瑶,“娘娘与陛下心意相通,血脉相连,若由娘娘亲自引导本源渡入,或可减少排斥,增加一丝成功的可能。只是此举对娘娘的损耗,将是前所未有的。轻则灵犀再次枯竭,陷入更长久的沉眠;重则本源溃散,香消玉殒。”
帐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楚墨轩压抑的痛苦呻吟和炭火盆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一边是皇帝危在旦夕,一边是皇后生死难料。这是一个何其残酷的选择!
风倾瑶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楚墨轩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却依旧俊朗的侧脸上。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看着他生命之火在寒毒侵蚀下迅速黯淡往日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个在御花园中为她摘下第一朵桃花的少年天子;那个在朝堂之上杀伐决断、却在她面前流露出温柔的夫君;那个在千军万马中将她护在身后、不惜以身挡箭的帝王;那个在幽冥祭坛上,为了唤醒她而几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傻瓜
没有他,她早已死在冰冷的雪榕寨,或者沦为幽冥宗的祭品。是他,给了她新生,给了她超越身份的爱恋,给了她守护江山的责任与信念。他不仅仅是她的夫君,更是她生命的意义,是她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光。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一种明澈的、带着决绝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青萝长老,原本虚弱的声音,此刻却透出一种异样的坚定与平静:“长老,需要我怎么做?”
“娘娘!”高无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万万不可啊!陛下若知,绝不会同意您如此牺牲!”
风倾瑶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极淡、却无比凄美的笑容:“高公公,若易地而处,他会如何选择?”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向楚墨轩,“他的江山,他的子民,还需要他。而我不能没有他。”
说完,她不再看痛哭流涕的高无庸,而是直视着青萝长老:“请长老施术吧。无论结果如何,倾瑶无悔。”
青萝长老看着风倾瑶那双清澈见底、却蕴含着磐石般意志的眸子,心中巨震,最终,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娘娘大义,老身遵命。”
她转向高无庸,沉声道:“高公公,准备静室,焚香净坛,不许任何人打扰!另外,速取我带来的‘凝神香’和‘护心丹’!”
“是是!”高无庸知道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只能含泪领命,踉跄着出去准备。
帐内,很快被布置成了一处简易的静室。青萝长老让风倾瑶盘膝坐在楚墨轩榻前,自己则坐在两人之间。她取出金针,分别刺入风倾瑶头顶百会、胸口膻中等要穴,沉声道:“娘娘,稍后老身会以金针渡穴之法,引导您催动灵犀本源。过程会极其痛苦,如同抽髓剥筋,您需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将本源之力,缓缓渡入陛下心脉。切记,不可急躁,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两人皆危!”
风倾瑶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双手结印置于丹田,点了点头:“我明白。”
青萝长老又给昏迷的楚墨轩服下护心丹,然后屏息凝神,双手分别按在两人后心,开始缓缓催动真气。
静室内,檀香袅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随着青萝长老真气的引导,风倾瑶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她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剥离之痛!仿佛有什么最本质的东西,正被强行从她体内抽取出来!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衣衫,牙关紧咬,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但她始终紧守着灵台清明,按照青萝长老的指引,将那股被引导出的、散发着柔和翠绿色光晕的灵犀本源,如同涓涓细流般,缓缓渡入楚墨轩冰冷的心脉。
奇迹般地,当那蕴含着风倾瑶生命本源的灵犀之力进入楚墨轩体内时,他体内那狂暴肆虐的蚀心寒毒,仿佛遇到了克星一般,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那至阴至寒的气息,与至纯至净的灵犀生机激烈碰撞、交融,发出一种仿佛冰炭同炉的、令人牙酸的异响!
楚墨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交替浮现出极寒的青色与灼热的红色,痛苦似乎达到了顶点!
但风倾瑶能感觉到,他心脉中那丝微弱的跳动,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有力了一丝!
有效!真的有效!
这个认知,给了风倾瑶无穷的力量!她强忍着那几乎要将她灵魂都撕裂的痛苦,更加专注地、不顾一切地催动着所剩无几的灵犀本源,源源不断地渡入楚墨轩体内!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变得昏暗,身体如同被掏空了一般,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但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他!一定要救他!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风倾瑶最后的一丝灵犀本源,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彻底熄灭。她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一朵凋零的雪莲。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榻上的楚墨轩,猛地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毒血!随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死灰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那盘踞在他眉宇间的浓重死气,也消散了大半!
青萝长老缓缓收回双手,脸色苍白,气息紊乱,显然也损耗极大。她急忙上前查看两人情况。
楚墨轩的脉象虽然依旧虚弱紊乱,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死寂之气,已然被驱散了大半!性命,总算保住了!
而风倾瑶青萝长老搭上她的腕脉,心猛地一沉。灵犀本源近乎枯竭,生机微弱如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能否再次醒来,全靠天意了
青萝长老看着榻上一生一死、一醒一昏的帝后,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与沉重。她取出雪榕寨最好的保命灵药,喂风倾瑶服下,又为楚墨轩施针稳固气息。
良久,楚墨轩的咳嗽渐渐平息,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虽然依旧涣散,却有了焦距。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倒在一旁、气息奄奄的风倾瑶。
“瑶儿”他嘶哑地唤道,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
青萝长老按住他,沉声道:“陛下刚驱除部分寒毒,不可妄动!娘娘为了救您,耗尽了灵犀本源”
楚墨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看着风倾瑶那毫无生气的面容,瞬间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巨大的悲痛、愧疚、愤怒与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他喃喃自语,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显得无比凄厉。他宁愿自己毒发身亡,也不愿看到她为他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陛下,保重龙体!娘娘吉人天相,或有转机”青萝长老低声劝慰,但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希望有多么渺茫。
楚墨轩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风倾瑶,伸出手,颤抖着握住她冰冷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他眼中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楚与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瑶儿,你若不在,这万里江山,于我何用?你若长眠,我必踏遍黄泉,也要将你寻回!
纯阳引,引来的不仅是生机,更是无法承受的情债与永不磨灭的誓言。余烬之中,这用生命换来的微光,究竟能照亮多远的前路?无人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