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泉的黎明,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中悄然降临。没有雄鸡报晓,没有鸟雀啼鸣,只有寒风刮过戈壁的呜咽,以及伤兵营中断断续续、压抑到极致的呻吟。昨日的胜利与皇帝的苏醒所带来的短暂振奋,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迅速被更深的疲惫、更沉的忧虑所吞噬。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尚未散尽,新的、无形的压力已如同浓云般笼罩在残军心头。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凝重。楚墨轩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眼神中的涣散与迷茫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痛楚与疲惫后的、如同幽潭般的冷静。生生藤的药效持续滋养着他破碎的经脉,压制着蚀心掌毒的阴寒,让他勉强维持着清醒的头脑,但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连抬手都感到费力。他就像一个勉强修复的精致瓷器,看似完整,内里却布满了裂痕,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崩碎。
风倾瑶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着参汤。她的脸色同样不好看,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和过度消耗灵犀之力,让她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如同暗夜中指引方向的星辰。阿依娜伤势稍稳,靠在旁边的软椅上,闭目养神,苍白的脸上带着猎手特有的警觉。
李靖肃立榻前,低声禀报着最新的军情,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陛下难得的片刻安宁。
“昨夜派出三队斥候,两队回报,凉州城四门依旧紧闭,戒备森严,城头幽冥死气汇聚之势有增无减。另一队至今未归,恐已遭遇不测。”李靖的声音带着沉痛,“另,巡逻队在绿洲西北三十里外,发现小股狄戎游骑踪迹,似在窥探我军虚实。粮官禀报,存粮仅余八日之用,伤兵营药材尤其是金疮药和解毒散,已近告罄。”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冰冷的铁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粮草不继,伤兵满营,这支残军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楚墨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涌的刺痛感,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赵无极何时能到?”
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那支秘密训练的“影刃”,是打破僵局的关键棋子。
“回陛下,”李靖连忙道,“今晨接到飞鸽传书,赵将军已率影刃精锐昼夜兼程,穿过陇山小道,预计最快明日黄昏,便可抵达月牙泉。”
明日黄昏楚墨轩心中计算着时间。一天一夜,看似短暂,但对于一支濒临绝境的军队来说,每时每刻都可能发生变故。
“传令赵无极,”楚墨轩沉声道,“抵达后,不必入营觐见,即刻于绿洲外围隐秘处扎营休整,保持最高警戒。你亲自去接应,将凉州城防图、幽冥宗据点推测以及朕的密令,交予他。”
“末将遵旨!”李靖凛然应诺。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将最危险、最机密的任务,交给最信任的利刃。
“至于粮草药材”楚墨轩的目光转向风倾瑶,带着一丝询问。
风倾瑶会意,轻声道:“我已让随军的太医和懂得药理的士卒,在绿洲内寻找可用的草药,虽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粮草或许可派小股精锐,冒险前往百里外的几个已废弃的屯兵堡搜寻,或许能有遗存。只是风险极大。”
楚墨轩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妥。兵力本已捉襟见肘,不宜再分兵冒险。集中所有力量,固守待援。告诉将士们,再坚持十日。十日后,援军必至!”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这是作为帝王,必须给予军队的信心,哪怕这信心建立在渺茫的希望之上。
“臣明白!”李靖重重叩首。他知道,这十日,将是最为艰难的十天。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是侍卫压低声音的呵斥和一阵焦急的辩解声。
“何事喧哗?”风倾瑶蹙眉问道。
一名侍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娘娘,营外抓获一名形迹可疑之人,自称是凉州城内逃出的信使,有要事需面禀陛下!”
凉州信使?帐内众人皆是一怔!两军对峙,戒备森严,怎会有信使能轻易穿过防线?
楚墨轩眼中寒光一闪:“带进来。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
片刻后,一名衣衫褴褛、满面尘灰、身上带着多处擦伤的中年男子被两名甲士押了进来。他一进大帐,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陛下!陛下!小人小人是凉州城守军司马王焕之家仆王忠啊!求陛下救救我家老爷!救救凉州城内的百姓吧!”
“王焕?”李靖眉头一皱,“可是原凉州都督府参军王焕?他不是已投靠楚骁了吗?”
“将军明鉴!”王忠哭诉道,“我家老爷是迫不得已啊!楚骁逆贼以全城百姓性命相胁,老爷为保一城生灵,才才虚与委蛇!但老爷心向朝廷,无时无刻不想着拨乱反正!如今如今楚骁已死,其子楚怀仁年幼暴虐,凉州军政实则已被幽冥宗妖人把持!他们他们要在城内进行一场巨大的血祭,以全城生灵的魂魄,滋养什么‘幽冥之眼’!老爷冒死命小人逃出报信,求陛下速发天兵,解救凉州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血祭全城?滋养幽冥之眼?帐内众人闻言,无不色变!这比之前预想的任何情况都要疯狂、都要恶毒!
楚墨轩的瞳孔骤然收缩,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咳出血来!他强压下不适,死死盯着王忠:“此言当真?有何凭证?”
王忠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块沾满血污的玉佩和一卷被汗水浸透的绢布:“此乃老爷随身信物!这绢布上,是老爷冒死绘制的凉州城防图,以及以及幽冥宗在城内几处重要据点的标记!老爷说,幽冥宗的主力,如今集中在城西的‘黑水牢’和城隍庙地下,那里死气最重!他们计划在在五日后,下一个朔月之夜,启动血祭大阵!”
楚墨轩接过玉佩和绢布,仔细查看。玉佩确是朝廷五品官员的信物,绢布上的地图绘制精细,城防布置与斥候回报大致吻合,而那几处标记的据点,也隐隐与阿依娜之前感应的死气汇聚点对应!
证据确凿!幽冥宗的阴谋,已然图穷匕见!他们不再满足于寻找“钥匙”开启幽冥之门,而是要直接血祭一城生灵,强行唤醒某种恐怖的存在!时间,只剩下五天!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楚墨轩的全身!五天!以目前这支残军的状况,莫说攻城,就连自保都成问题!如何能阻止这场灭顶之灾?
“陛下!陛下!”王忠见楚墨轩脸色阴沉,久久不语,更加焦急地磕头,“老爷还说,城内并非所有人都甘愿附逆!只要陛下天兵一到,他愿为内应,打开西门!只求陛下速速发兵啊!”
内应?打开西门?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消息!若真能里应外合,攻破凉州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但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楚骁虽死,但幽冥宗宗主老奸巨猾,楚怀仁身边也必有能人,岂会轻易让一个心存异志的参军送出如此重要的情报?这王忠的出现,未免太过巧合!
楚墨轩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射向王忠,试图从他眼中找出破绽。王忠的眼神充满了恐惧、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李靖,”楚墨轩没有立刻回应王忠,而是对李靖下令,“将他带下去,好生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另外,立刻派最得力的斥候,按照这地图上的标记,重点侦查城西黑水牢和城隍庙区域!但要切记,远远观察,不可靠近,以免打草惊蛇!”
“末将明白!”李靖凛然应命,挥手让甲士将仍在哭喊的王忠带了下去。
帐内重归寂静,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压抑。
“陛下,此人所言可信几分?”风倾瑶忧心忡忡地问道。她也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
楚墨轩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王忠的出现,像是一把双刃剑。若其所言为真,则是天赐良机,但风险巨大;若为陷阱,则这支残军将万劫不复。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良久,楚墨轩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幽冥宗丧心病狂,血祭一城之事,他们做得出来!我们赌不起!”
他看向风倾瑶和阿依娜,沉声道:“计划必须提前!等不到赵无极了!必须在朔月之夜前,设法潜入凉州,破坏血祭!”
“可是陛下,”阿依娜挣扎着开口,“若无‘影刃’精锐,仅凭我们现有的人手,潜入凉州已是九死一生,更何况要破坏幽冥宗经营已久的核心据点?这这几乎是送死!”
“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更要借力。”楚墨轩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王忠的出现,无论真假,都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若其为真,王焕便是内应;若其为假那这本身,就是幽冥宗计划的一部分,他们想引我们入彀!”
“陛下的意思是”风倾瑶似乎明白了什么。
“将计就计。”楚墨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想引我们进去,那我们就进去!但不是按照他们预设的路线和方式!李靖!”
“末将在!”
“你立刻去安排,挑选一百名最精锐、最忠诚的死士,要绝对可靠!告诉他们,此行有死无生,但若成功,便是拯救数十万生灵的不世之功!另,将王忠‘无意中’放走,但要让他以为是自己侥幸逃脱!让他带回一个消息”
楚墨轩压低了声音,对李靖和阿依娜细细吩咐了一番。他的计划大胆而冒险,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但在这绝境之中,这或许是唯一可能创造奇迹的方法。
风倾瑶听着楚墨轩的计划,手心沁出了冷汗,但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光芒,她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无论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楚墨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愧疚,最终化为坚定的守护:“不,瑶儿,这次你需要留在外面。你有更重要的任务。”他看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若我们失败你需要带着剩余的人,活下去,等待援军,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天下!”
风倾瑶的心猛地一沉,她明白了楚墨轩的用意。他这是在安排后事!她想要反驳,但看到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帝星虽已重燃,但前方的黑暗,却更加浓重。一场围绕着凉州城、关乎数十万生灵存亡的惊心博弈,就在这月牙泉畔的军帐中,悄然拉开了序幕。暗流,已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