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泉的血腥气,在凛冽的朔风中久久不散,如同一层无形的、令人作呕的纱幔,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的绿洲。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墨蓝色的天幕上,稀疏的寒星开始闪烁,一弯清冷的弦月斜挂天际,洒下惨白的光辉,映照着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折断的兵器和凝固的暗红血泊。胜利的欢呼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兵营中压抑的呻吟、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巡逻士兵沉重而疲惫的脚步声。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药香浓郁,混杂着血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风倾瑶身上的奇异清冷气息。楚墨轩依旧静静地躺在榻上,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唯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顽强的存在。蚀心掌毒留下的乌黑印记,如同恶毒的蛛网,盘踞在他心口,虽然不再扩散,却依旧散发着阴寒的死气。
风倾瑶跪坐在榻边,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近两个时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边的发丝,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透明得仿佛能看到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她的双手依旧轻轻覆在楚墨轩的胸口,掌心那翠绿与冰蓝交织的光晕比之前黯淡了许多,流转的速度也明显变慢,显然已近油尽灯枯。连续不断的救治,先是强行压制蚀心掌毒,后又为退敌而动用本源之力,早已将她本就虚弱的身躯透支到了极限。
李靖处理完军务,悄无声息地走进大帐,看到风倾瑶摇摇欲坠的身影和榻上毫无起色的皇帝,虎目中充满了忧虑与痛惜。他张了张嘴,想劝皇后休息片刻,但看到她那专注而决绝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添了些灯油,将一碗刚刚煎好的、冒着热气的参汤轻轻放在她手边。
“娘娘您已经尽力了。陛下洪福齐天,定能”李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无力感。
风倾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楚墨轩脸上,声音轻若蚊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还不够他的生机太微弱了,像风中残烛我必须撑住”
她的话音未落,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幸好及时用手撑住了地面,才没有摔在楚墨轩身上。那持续输出的灵犀之力骤然中断,楚墨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眉心痛苦地蹙起,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而微弱。
“娘娘!”李靖大惊失色,上前欲扶。
风倾瑶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重新将颤抖的双手按回楚墨轩的胸口,试图再次凝聚那几乎消散的力量。但这一次,无论她如何催动心法,掌心只能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晕,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稳定地渡入楚墨轩体内。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历经生死异变,获得了这前所未有的力量,却依旧无法从死神手中夺回她最爱的人?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楚墨轩冰冷的手背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就在这万念俱灰之际——
“娘娘!娘娘!”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带着狂喜的呼喊声!帘幕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风尘、甲胄上满是干涸泥泞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捧起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散发着淡淡泥土腥气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的长条木匣!
“京城京城八百里加急!张阁老张阁老派小的送来的!说是说是陛下亲手所种之物送到了!”信使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混合着疲惫与极度的兴奋。
风倾瑶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夺过那个木匣,指尖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着。她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解开层层油布,露出了里面一个紫檀木雕刻的精致长盒。打开盒盖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蕴含着磅礴生机与灵秀之气的清新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帐,甚至将浓郁的血腥气和药味都压了下去!
木盒之中,铺着湿润的锦缎,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株植物。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翠绿色,只有一尺来长,形态似藤非藤,似草非草,叶片如同小小的碧玉心形,藤蔓蜿蜒盘旋,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生命光晕。最奇异的是,在藤蔓的顶端,竟然结着一颗龙眼大小、晶莹剔透、如同冰魄凝结而成的莹白果实!果实内部,仿佛有氤氲的灵气在缓缓流动!
生生藤!而且是已经开花结果的、完全成熟的生生藤!
风倾瑶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与希望的泪水!她认得这气息,这纯净而磅礴的生机,与楚墨轩体内那丝被蚀心掌毒不断侵蚀的、属于他自己的生命本源,同根同源!这就是墨轩离京前,以心头精血为引,种在御花园的那枚种子所化!它真的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奇迹般地生长成熟了!
“天佑陛下!天佑大楚啊!”李靖看到这株灵物,也是老泪纵横,激动得难以自持。
“快!准备玉碗、无根之水(雪水或雨水)!要快!”风倾瑶强压下心中的狂喜,立刻恢复了冷静,急促地吩咐道。她知道,生生藤的药性极其温和而霸道,必须用最纯净的载体才能引动其全部生机。
很快,一名太医捧着洁白的玉碗和一小罐收集来的、尚未融化的洁净雪水快步进来。
风倾瑶深吸一口气,用银刀小心翼翼地切下那枚莹白的果实,又取下三片碧绿的叶片,一起放入玉碗中,然后倒入雪水。她伸出食指,指尖逼出一滴蕴含着自身灵犀本源的精血,滴入碗中。鲜血落入的瞬间,碗中的生生藤果实和叶片仿佛被激活了一般,骤然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翠绿色光华!那光华如同活物,在碗中缓缓旋转,将雪水染成了碧玉般的颜色,浓郁到极致的生机药香几乎化为实质!
风倾瑶端起玉碗,走到榻边。她先是用小勺舀起少许药液,小心翼翼地滴入楚墨轩干裂的唇间。药液入口,楚墨轩的身体微微一颤,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吞咽声。
有效!
风倾瑶心中狂喜,不再犹豫,将碗中剩余的药液,一口一口地、极其耐心地全部喂入楚墨轩口中。每喂一口,她都能感觉到,楚墨轩体内那原本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生命之火,仿佛被注入了最纯净的燃料,开始一点点地、顽强地重新燃烧起来!他苍白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冰冷的手脚,也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就连胸口那乌黑的掌印,边缘似乎也淡化了一点点!
喂完药液,风倾瑶又将那切下的生生藤藤蔓主体,轻轻放在楚墨轩的心口位置。藤蔓触体的瞬间,自动散发出柔和的绿光,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的生机顺着他的皮肤渗入体内,滋养着千疮百孔的经脉和脏腑。
做完这一切,风倾瑶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几乎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娘娘!”李靖和太医连忙上前。
“我没事。”风倾瑶摆了摆手,目光却一秒也未曾离开榻上的楚墨轩,“守着守着陛下”
时间,在压抑的期待中缓慢流逝。帐内烛火摇曳,帐外寒风呼啸。风倾瑶、李靖、太医,以及闻讯赶来的阿依娜(她伤势未愈,被猎手用软榻抬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楚墨轩身上。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突然,楚墨轩搁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浓密的睫毛开始颤动,眉心紧紧蹙起,仿佛在抵抗着巨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呻吟!
“陛下!” “墨轩!”
风倾瑶和阿依娜几乎同时惊呼出声,扑到榻边!
楚墨轩的眼皮挣扎着,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深邃如潭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迷茫,仿佛刚从无尽的长眠中苏醒,无法聚焦。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目光缓缓扫过围在榻边的一张张充满担忧与期盼的面孔,最终,定格在了风倾瑶那张梨花带雨、却带着狂喜的容颜上。
“瑶儿”一个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唇间艰难地溢出。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醒了!承安帝楚墨轩,在经历了幽冥祭坛的重创、蚀心掌毒的折磨和漫长的昏迷后,终于苏醒了过来!
“是我!墨轩!是我!”风倾瑶紧紧握住他微微抬起的手,喜极而泣,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楚墨轩似乎想说什么,但极度的虚弱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风倾瑶,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刻骨铭心的思念,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复杂情感。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心口那株散发着柔和绿光的生生藤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深的痛楚。
他记得这株藤蔓的气息。那是他离京前,在无尽的不安与思念中,以心头血为祭,种下的希望之种。如今,它救了他的命,却也提醒着他,他昏迷的这段日子里,外界发生了何等天翻地覆的变故,而瑶儿又承受了怎样的压力与风险。
“陛下!您感觉如何?”李靖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地问道。
楚墨轩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转向李靖,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牵动了伤口,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痰液中带着暗黑色的血丝。
“陛下不可激动!您伤势未愈,需要静养!”太医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他的脉象,脸上露出既欣喜又凝重的神色,“陛下脉象虽仍虚弱紊乱,但但那股死寂的阴寒之气已被压制,生机正在缓慢复苏!真是真是奇迹啊!”
奇迹是的,这确实是奇迹。是风倾瑶不惜代价的救治,是生生藤逆天的药效,更是楚墨轩自身顽强的求生意志,共同创造的奇迹。
楚墨轩缓过气来,目光再次落回风倾瑶身上,看着她憔悴不堪却眼神明亮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愧疚。他动了动手指,轻轻回握住她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字:“辛苦你了”
风倾瑶摇着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不辛苦只要你醒来什么都值得”
帐内,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混合着悲伤与喜悦的复杂气氛。皇帝苏醒,无疑是给这支濒临绝境的军队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但每个人都知道,眼前的危机远未解除。楚墨轩重伤未愈,大军疲惫不堪,凉州未复,幽冥宗的阴影依旧笼罩。
楚墨轩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积攒着微弱的气力,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冷静与锐利,尽管依旧疲惫不堪。
“李靖”他声音嘶哑地唤道。
“末将在!”
“军情如何?”他问得言简意赅,却直指核心。
李靖连忙将月牙泉之战的结果、目前的兵力状况、粮草情况以及凉州城的动向,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楚墨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不断闪烁的寒光,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当听到风倾瑶亲自出手阵斩楚骁时,他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看向她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后怕与难以言喻的心疼。
“朕知道了。”听完禀报,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固守待援。严密监视凉州。一切等朕恢复些再说。”
他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根本无法处理军政。当务之急,是养伤。
“臣等明白!陛下万请以龙体为重!”李靖等人齐齐躬身。
楚墨轩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转向风倾瑶,眼中充满了依赖与信任:“瑶儿外面交给你了”
风倾瑶重重点头,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无比:“你放心,一切有我。你只需安心养伤。”
楚墨轩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握着风倾瑶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生生藤的生机和风倾瑶掌心的温暖,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灵魂。他知道,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他醒过来了。他还有瑶儿,还有这些忠诚的将士。
一线生机已现,但通往光明的道路,依旧布满荆棘。他需要时间,而敌人,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朔月的余晖,透过帐帘的缝隙,冷冷地照了进来。新一轮的博弈与厮杀,在皇帝苏醒的这一刻,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