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临时支起的大锅旁,围满了前来“赴宴”的村民。
刘老四伸着脖子往锅里一看,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只见锅里一片黄黑混杂,糊糊状的东西翻滚着,散发出米糠和咸菜混合的、并不算好闻的气味。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吐出来。
“大刀叔”更是直接皱起眉头,没好气地嚷道:“马大柱!这就是你说的‘插筷子不倒’的稠粥?我看这稀汤寡水的,跟那啥……差不多!糊弄鬼呢?”
这粥,米糠占了大部分,煮成了糊状,里面掺着不少黑乎乎的腌菜疙瘩,只有零星几点黄白色的粟米点缀其间。卖相确实不佳,看着就让人没什么食欲。
马大柱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辩道:“这粥难道不稠吗?米糠煮开了就是这样的!再说了,里面难道没有粟米吗?你们自己看!”
“大刀叔”被噎了一下,一时语塞。要说没粟米,确实有几粒;可说这是“稠粥”,也太牵强了。
赵义(赵砚二哥)也忍不住骂道:“大柱,你好歹多放点粟米啊!这几乎全是米糠和腌菜,让人怎么下咽?”
“爱吃吃,不吃拉倒!”马大柱满腹委屈,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为了请这顿饭,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跟人借了钱,才凑出这点粮食!这要是我自己家吃,省着点能吃小半年!这年头,能有口热乎粥喝就不错了!你们还真指望我能煮出一大锅纯粟米的干饭来?”
负责敲锣召集人的徐大山(村老徐有德之子)见状,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大柱家的情况大家也知道,他能拿出粮食来请客,已经算是有心了。这年景,谁家日子好过?将就点吧,不信你们回家吃的能比这好多少?”
村老徐有德也发话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马家遭了难,大柱能做到这一步,也算兑现承诺了。都别挑肥拣瘦的了,有吃的就赶紧吃,别浪费粮食!”
“大刀叔”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嘀咕:“早知道是这玩意儿,我费那劲跑来干嘛?还不如留在赵老三家呢,说不定还能混口像样的……”
“就是,赵老三再怎么抠,估计也比这强点……”有人附和道。
这话飘进马大柱耳朵里,差点让他当场爆发。他强压着火气,阴阳怪气地说道:“嫌我抠门?行啊!现在走还来得及!我就不信他赵老三能比我大方到哪儿去!他家能有肉吃不成?”
赵义一听马大柱当面贬低自己三哥,顿时黑了脸,呛声道:“马老二!你他娘的叫谁‘赵老抠’呢?当着老子的面骂我三哥,你找不自在是吧?”赵大宝、赵三宝兄弟几个也跟着来了(按赵家老太太的说法:不吃白不吃,马大柱要是不给,就掀了他的锅!),此刻也都眼神不善地盯着马大柱。
马大柱看到赵家几兄弟虎视眈眈的样子,刚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悻悻地转移了话题:“……反正,嫌弃的就别吃!有本事去赵老三家吃好的去!”说完,他给自己盛了最稠的一碗,蹲到一边,闷头吃了起来,仿佛在证明这粥其实“很好吃”。
见他这样,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村民也顾不上许多了。
“老子进山帮你家忙,累死累活,凭什么不吃!”“大刀叔”嚷嚷着,第一个冲上去,飞快地往自己碗里舀粥。
其他人也一拥而上,生怕晚了连这点糊糊都没了。
嘴上虽然嫌弃,但粥一到手,一个个都“呼噜呼噜”喝得震天响。这粥卖相差,可毕竟是热乎的粮食,吃进肚子里,那股暖意和饱腹感,还是让人舒服了不少。
这时,李二蛋(郑春梅之子)也捧着个小碗跑了过来,怯生生地问:“马大伯,能……能给我一碗粥喝吗?”
马大柱一向喜欢这孩子,见他来了,脸色缓和不少,拉着他坐下:“二蛋来啦?坐这儿,大伯给你盛!”他特意给二蛋舀了碗比较稠的。
“谢谢马大伯!”二蛋乖巧地道谢。
马大柱凑近些,小声问道:“二蛋,你娘……最近还去赵老三家吗?”
“没去了。”二蛋摇摇头。
马大柱点点头,又问:“那你娘……生我气不?”
“应该……没有吧。”二蛋想了想说道。随即,他抬起头,带着期盼问:“马大伯,你啥时候替我教训赵老抠啊?他老欺负我娘!”
“快了,快了。”马大柱敷衍道。他心里恨极了赵砚,但经过上次被赵砚设计丢了队长、掏空家底后,心里不免有些发怵,不敢再轻易动手。
“哦。”二蛋也没多想,在他心里,马大伯是最厉害的,肯定不会骗他。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马大伯,你啥时候来我家啊?我前几天晚上偷偷听见我奶奶跟我娘说话,说想让你来我家哩!”
“真的?”马大柱心中一喜,仿佛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你奶奶真这么跟你娘说的?”
“那当然!我还能骗你?”二蛋用力点头,继续小声说,“你来我家呗!到时候你跟我娘再生个小弟弟小妹妹,我带他们去山上放夹子玩儿!”
马大柱被孩子天真又直白的话逗乐了,心里更是涌起一股暖流和期待,宠溺地摸了摸二蛋的脑袋:“好小子,大伯没白疼你!”
“那你可要快点来啊!”二蛋吃饱了,端起碗蹦蹦跳跳地跑了。
马大柱望着二蛋的背影,心思活络开来。这无疑是他这几天听到的最好消息!郑春梅的婆婆竟然松口了?这意味着他有机会去郑家“拉帮套”,甚至……和郑春梅组成家庭!一想到郑春梅,马大柱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村民们吃饱喝足(或者说填饱肚子)后,抹抹嘴,拍拍屁股就走了,没一个人对马大柱说句感谢的话,反而边走边抱怨粥太稀、米糠太多。
马大柱看着一片狼藉的锅灶和满地的脚印,心里憋屈得要死,但好歹算是兑现了承诺。他自我安慰道:再怎么着,我也比赵老三那个铁公鸡强!等牛大雷那些在赵家吃饭的人回来,两边一对比,大家就知道谁才是真正实在的人了!
他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幻想着村民们后悔莫及、转而称赞他的场景。
然而,他碗筷还没收拾完,就听到村口大树下聚集的老嫂子、小媳妇们传来一阵阵惊呼和议论声。
“听说了没?赵老三家今天上梁,请帮忙的人吃了顿硬菜!”
“有多硬?”
“听说……是纯粟米干的饭!还有一大盆油汪汪的杂烩菜,里面有肉有蛋哩!”
“啥?真的假的?赵老三的钱不是前阵子都被骗光了吗?哪来的钱买肉?”
“就是!这年头,肉多金贵啊!别是吹牛吧?”
众人纷纷表示不信。
直到有知情人(可能是留在赵家吃饭的人的家属)透露:“千真万确!人家赵老三现在可不一样了!认了周家老太当干娘不说,还在跟富贵乡的姚游缴姚老爷做生意呢!这点饭菜,对人家来说算个啥?”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老嫂子们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和羡慕声。
一旁偷听的马大柱彻底懵了!
“赵老三拜周家老太当干娘?还……还跟姚游缴做生意?”
“放他娘的狗臭屁!这绝对不可能!”
马大柱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心里翻江倒海。认干娘这事,人多口杂,可能是真的。但跟姚游缴做生意?打死他都不信!赵老三是个什么货色?也配高攀姚家那种乡绅大户?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等等!”马大柱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赵老三要是真敢在外面吹牛,打着姚游缴的旗号招摇撞骗,败坏姚家的名声……姚家人知道了,能饶得了他?说不定会直接弄死他!”
想到这里,马大柱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已经看到了赵砚倒霉的下场。“可是……我该怎么把这个消息捅到姚家去呢?我连姚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索告状途径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和马蹄声!
“快看!有人骑马来了!”
“不会是山匪吧?”村口的妇人们吓了一跳,纷纷躲闪。
一个眼尖的小媳妇喊道:“不是山匪!他们打着旗呢!是乡里的旗号!”
为了区分乡吏与匪徒,乡里公差出行会携带特定的标识旗帜。
“是乡里来官差了!快去通知村老!”一个机灵的年轻人说着,飞快地朝徐有德家跑去。
马大柱也紧张地望过去。可当他看清为首骑马那人的面容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瞬间呆立当场,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刚才还在琢磨如何“告状”的对象——姚应熊,姚游缴!
“哈哈!赵老抠!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我啊!这下你完蛋了!”
他前脚刚想着怎么告状,后脚正主就亲自送上门来了!这难道不是天意?马大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也顾不上收拾碗筷了,丢下手中的东西,拔腿就朝村口狂奔而去!
徐有德得知姚应熊亲临,也是吓了一大跳,急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带着儿子徐大山小跑着迎出村口。看到端坐马上的姚应熊,徐有德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
“不知姚游缴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您这一来,真是让我们小山村蓬荜生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