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梵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更加深邃，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却又出乎意料的笑话。他轻轻抬手，示意周围紧绷着武器的士兵们稍安勿躁。
“市场开拓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支未点燃的香烟。
“很有趣的名字。但菲尼克斯，公司现有的部门架构已经运行了无数个琥珀纪，每一个部门都对应着存护命途下不可或缺的一环。筑材、物流、矿业、安保……乃至提奥斯的战略投资部，本质上也是一种‘开拓’。你所谓的‘新部门’，它的必要性在哪里？或者说，它旨在‘开拓’什么？”
塔拉梵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但问题却直指核心。他需要看到价值，远超一个普通主管能带来的价值。
菲尼克斯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站在废弃空间站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身后是深邃无垠的星空，毁灭的能量在他周身缓缓平息，却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悸的威仪。
“现有的部门，开拓的是‘空间’和‘资源’。”菲尼克斯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筑材物流部构建脉络，矿业部汲取养分，战略投资部处理‘不良资产’并寻找新的增长点。但公司，或者说琥珀王的信仰，其根基并不仅仅在于物理上的占有和掠夺。”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塔拉梵，似乎想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
“信仰，塔拉梵董事。公司扩张至今，依靠的不仅仅是经济和技术优势，更是一种理念的输出，一种对‘存护’秩序的认同。”
“然而，我们目前所做的，更多是事后收割，或是被动防御。就像刚才那颗星球，若非我……和提奥斯联手演这场戏，公司想要收服那些信仰纳努克的子民，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资源？甚至可能徒劳无功。”
“你的意思是？”塔拉梵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公司需要一个专注于‘信仰开拓’或‘秩序同化’的前置部门。”
菲尼克斯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是在敌人或潜在目标已成气候后再去处理，而是主动出击，在混乱与毁灭的萌芽阶段，甚至更早，就去播种存护的信念，引导文明走向公司所期望的轨道。”
他抬起手，一丝毁灭与存护奇异交织的金色能量在指尖跳跃。
“毁灭与存护，并非完全对立。纳努克的毁灭清除污秽，为克里珀的存护奠定新的基石。这个过程，可以更高效，更…具有引导性。”
“我可以利用我的力量，模拟神迹，制造危机，再以‘存护’之名降临。瓦解旧信仰，建立新秩序。为公司的后续接收铺平道路，大幅降低扩张的阻力和成本。”
“我们将主动选择目标，设计剧本，引导文明的走向。这比战略投资部的事后清算和危机干预更加前置，也更加根本。我们开拓的不是市场，是人心，是信仰，是文明未来的‘可能性’本身。”
菲尼克斯直视着塔拉梵：“这个部门，将不再是单纯的商业或军事机构，它将是公司意识形态的先锋和铸造者。而我，作为能同时理解并运用‘毁灭’与‘存护’力量的人，是最适合执掌它的人选。我能做到现有任何部门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从根源上，为公司‘开拓’出忠诚且稳定的新领域。”
空间站内一片寂静，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士兵们或许无法完全理解这番话的深意，但塔拉梵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着菲尼克斯，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亲手引入公司的“天才”。这野心远远超出了一个部门主管的范畴，这几乎是在重新定义公司扩张的一种方式。
风险极大。一旦失控，或者理念偏差，可能会给公司带来难以想象的信誉危机甚至反噬。
但收益同样巨大。如果成功，公司将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润物细无声的强大力量，能够更高效地将无数世界纳入公司的版图体系。
塔拉梵缓缓点燃了手中的香烟，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很有趣……非常大胆的想法，菲尼克斯。”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这需要庞大的资源支持，以及……董事会的授权。更重要的是，我需要看到更详细的、可行的计划，以及你如何保证这个过程不会最终滑向不可控的毁灭，或者引发其他星神势力的直接干预。”
他吐出一个烟圈，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看来，我们需要一场更深入的谈话了。或许，换个地方？毕竟，这里……”
他环顾了一下破败的环境，“不太适合讨论一个可能改变公司未来格局的新部门成立事宜。”
菲尼克斯知道，第一关，他算是过了。塔拉梵动心了。
他微微颔首：“当然，董事先生。我很乐意为您和董事会详细阐述我的构想。”
一场危机似乎暂时化解，但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谈判桌下酝酿。菲尼克斯的脱身计划失败了，但他似乎为自己，也为这个宇宙的未来，撬动了另一扇可能的大门。
只是片刻后，他并未马上回应菲尼克斯关于“换个地方”的提议，而是任由香烟的雾气在冰冷的空间站空气中袅袅散开。
“改变公司格局…菲尼克斯，你的野心总是能给我‘惊喜’。”塔拉梵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赞赏与警告的复杂语调，“详细的计划书是必然的。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他向前踱了一步，仿佛带着千钧般的压力。
“你如何向我，向整个董事会证明，这个‘市场开拓部’，不会最终演变成一场无法收场的‘毁灭’？”
“你方才扮演纳努克降下神罚，虽然目的是为了‘存护’，但手段极致的危险。一旦失控，或是被外界——尤其是流光忆庭那帮喜欢刨根问底的家伙，或者更糟，被假面愚者抓住把柄，渲染成‘公司勾结绝灭大君’……那对公司的声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菲尼克斯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脸上那令人心安的神态并未改变，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笃定。
“风险与收益永远并存，塔拉梵董事。但我的方案，恰恰能将风险控制在最低。”
他平静地回应，“首先，行动的目标将经过严格筛选。我们会优先选择那些已被纳努克或其它毁灭势力注视，但尚未完全倾覆，其内部信仰体系出现剧烈动摇或真空的世界。我们并非无中生有制造灾难，而是介入并引导已然存在的毁灭进程，将其导向对存护有利的方向。”
“其次，‘剧本’的核心将由我亲自设计并主导执行。我对毁灭能量的控制力，您刚才已经见识过了。我能精确控制‘神罚’的规模与形式，确保它足以震撼信仰，却不会造成不可逆的、超出公司恢复能力的破坏。而提奥斯的‘救援’，则将作为存护伟力的最有力证明。一破一立，效率远超传统的缓慢渗透或武力征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菲尼克斯的目光锐利起来，“所有行动将绝对保密，层级将高于战略投资部的大部分行动。部门直接对您，以及您所代表的董事会核心负责。行动记录将进行特殊处理，在外界看来，那只会是公司又一次成功地‘挫败了反物质军团的阴谋’、‘在毁灭中守护了文明’，是存护之力的又一次伟大彰显。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以及结果被如何叙述。”
他微微摊手：“至于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一颗信仰纳努克数千年的星球，此刻正将琥珀王和公司视为救世主。而‘绝灭大君菲尼克斯’已在与令使提奥斯的激战中‘败退’。这个结果，难道不符合公司的最高利益吗？”
塔拉梵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并不存在的桌面。菲尼克斯的逻辑清晰而具有说服力，更重要的是，他刚刚成功演示了一次完美的“实战案例”。
“……很有趣。”
塔拉梵终于再次开口，这次语气中的审视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商人看到巨大潜力时的计算目光。
“你的思维模式确实与众不同，菲尼克斯。毁灭与存护，在你手中似乎成了可以随意调配的工具……这很危险，但也可能……非常高效。”
他点了点头，掐灭了香烟。
“好吧。这里确实不是谈话的地方。跟我回总部吧，菲尼克斯‘主任’。”
塔拉梵特意重读了“主任”二字，语气微妙，“你需要准备一份极其详尽的计划书，并在最高董事会面前进行陈述。鉴于你目前的‘身份’敏感——刚刚‘击败’了你的提奥斯或许可以为你作保，但这还不够——你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隔离审查和评估，确保你的一切行为，确实是为了公司的利益。”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士兵们整齐划一地收起了武器，但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
“在此期间，你的一切权限将被暂时冻结，直到董事会做出最终决议，你还有异议吗？”
菲尼克斯知道，这已是目前所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从计划败露被捕，到如今有机会将自己的理念摆上董事会的谈判桌，已然是一次巨大的跃进。隔离审查也在意料之中，塔拉梵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一个刚刚才试图叛逃的毁灭令使。
“没有异议，塔拉梵董事。”菲尼克斯微微躬身，“我很期待向董事会展示‘市场开拓部’的潜力。”
“希望你的计划书，能和你的口才一样具有说服力。”塔拉梵的投影开始逐渐变淡，“带他上船。直接送往隔离区。”
两名高级军官上前，对菲尼克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菲尼克斯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弃的星域，毫不犹豫地转身，跟随士兵走向塔拉梵麾下的旗舰。
他的脱身计划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失败了，却又以另一种更宏大、更符合他深层目标的方式，重新打开了局面。
前往仙舟联盟的计划不得不搁置，而银河下的骗局刚刚落幕，一场可能动摇公司根基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