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啊!你看看你的臣子,看看你的儿子(朱祁钰)!”
孙太后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声凄厉,“你留下的江山,就要被这些奸贼给毁了!你让我如何对得起你,如何对得起在外受苦的皇帝啊!”
宫女太监们吓得瑟瑟发抖,谁也不敢上前劝慰。
就在孙太后近乎崩溃之际,一直侍立在旁的大太监金英快步上前,跪在她面前,声音沉稳地劝道:“太后!息怒!万万不可自乱阵脚啊!”
金英跟随孙太后多年,深知她的脾性,也明白此刻慌乱无济于事。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孙太后:“太后,如今不是发怒的时候!王文上书,未必不是朱祁钰与于谦等人暗中授意,他们就是想逼太后就范!可他们忘了,大明以孝礼治天下,皇位传承之事,最终还需太后点头!”
“只要太后咬牙不答应,朱祁钰就绝不可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
孙太后的哭声渐渐停歇,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着金英:“可他们势大,群臣附和,我一个妇人,能挡得住吗?”
“太后自然能!”金英语气笃定,“您是先帝爷的正宫皇后,是当朝陛下的生母,更是皇太子见深的祖母!您的身份尊贵无比,在宗室与朝野之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况且,如今陛下只是下落不明,并非驾崩,另立新君本就于礼不合!只要太后坚守立场,以‘君父生死未卜,不可轻言废立’为由拖延时间,便能为陛下归来争取机会。”
顿了顿,金英继续道:“退一步说,就算陛下一时难以归来,京师局势真的到了必须让朱祁钰登基的地步,那也绝不能让他们轻易得逞!”
“太后必须提出条件,让朱祁钰与于谦等人付出足够多的筹码——比如朱祁钰即位后不得更易太子,确保皇位最终能传回陛下一脉;再比如,严惩王文这类蛊惑人心的奸贼,削弱王直、于谦等人的势力。唯有如此,才能保住陛下与皇长子的性命,保住您的太后之位,保住大明的正统!”
金英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孙太后瞬间清醒过来。
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是啊,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为了儿子朱祁镇,为了孙儿朱见深,为了自己,她都必须强硬起来!
“你说得对!”孙太后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宫装,神色变得威严而坚定,“哀家绝不能让他们轻易得逞!”
“金英,你现在就去文华殿,替哀家传旨!”
她走到案前,拿起一支朱笔,在一张明黄的圣旨上重重落下,随后掷给金英:“告诉朱祁钰,告诉满朝文武,王文野心勃勃,蛊惑人心,实属乱臣贼子!君父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他却急于请求另立新君,简直是无君无父,罪该万死!”
“哀家在此立誓,只要陛下一日没有确切的死讯,哀家就一日不答应另立新君!谁敢再提此事,便是与包藏祸心,与大明正统为敌,哀家定不饶他!”
金英听后立刻躬身道:“老奴遵旨!定当将太后的意思原原本本地传达给郕王与百官!”
看着金英快步离去的身影,孙太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握紧了拳头。
这场权力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前路必然充满荆棘与凶险。
但她无所畏惧,为了守护自己的儿子与孙儿,为了守护宣宗皇帝留下的江山,她将不惜一切代价,与这些“乱臣贼子”抗争到底!
而本仁殿内,朱祁钰正立于御座之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戚之色,假意安抚着殿中百官。
“诸位卿家忧心国事,本王心中甚慰。”他语气温和,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皇兄蒙尘,本王与诸位一样日夜牵挂,然国难当头,我等更需沉心静气,共商御敌之策,切不可自乱阵脚。”
话虽如此,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却暗自收紧,心中早已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王文的上书只是第一步,投石问路之后,便是要借着群臣的推力,逼迫孙太后松口,将那至尊之位稳稳攥在手中。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司礼监秉笔太监金英身着蟒纹宫服,面色沉凝,手捧明黄懿旨,大步流星踏入殿内。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殿中,无视朱祁钰投来的锐利目光,双手展开明黄懿旨,以一种近乎冰冷的尖利嗓音,厉声宣读:
“奉天承运,圣母皇太后懿旨!
谕内阁、诸王大臣并中外臣民:兹者皇帝北狩,蒙尘异域,音信未通,国本攸关,人心惶惶。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文,罔顾君恩,包藏祸心,乘先帝危难之际,蛊惑群僚,妄奏请立异君,其言悖逆,其心可诛!夫君父在上,存亡未卜,辄敢倡言易主,实属蔑弃纲常,无君无父之罪,罪不容诛!
哀家以宗庙社稷为重,直言宣告:先帝嫡子、今上皇帝朱祁镇,一日无存亡实讯,大明正统便一日不移!哀家断不允另立新君,紊乱国体!自今以后,凡有敢复言另立新君者,即属背逆纲常,与大明正统为敌,哀家必敕有司明正其罪,决不宽贷!
钦此!”
懿旨宣读之声,字字如冰锥,刺破了殿内的沉寂。
朱祁钰脸上的温和瞬间僵住,随即如同被一层寒霜复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起初是面颊泛起潮红,那是被当众驳斥的羞恼;片刻后,潮红褪去,转为一片铁青,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笔直,眼中翻涌着隐忍的怒火与不甘。
好好好!
你个老妖婆真是好的很!
朱祁钰原本以为,孙太后即便心存不满,也会顾及京师安危、群臣意愿,不会如此直白地撕破脸皮。
可这道懿旨,措辞严厉,态度决绝,分明是摆明了要与他作对。
朱祁钰死死盯着金英手中的懿旨,仿佛要将那明黄的绸缎烧出两个洞来,心中暗忖:老妖婆,你竟如此冥顽不灵!
这皇位,本王势在必得,你以为仅凭一道懿旨,便能拦得住吗?
殿内百官的神色各异,却唯独少了几分惊慌。
兵部尚书于谦立于群臣前列,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沉静如水。
听到懿旨中斥责王文“乱臣贼子”,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愤慨,也无担忧。
于谦微微侧头,目光与身旁的吏部尚书王直悄然交汇,两人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笃定。
王直作为四朝元老,此刻面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早已料到孙太后会有此反应,这不过是权力博弈中必经的一环。
他轻轻颔首,向于谦传递着“不必急躁”的信号,而于谦也以目光回应,示意“一切尽在掌握”。
这就是孙太后!
一个只会些后宫宅斗的妇道人家!
除了摔砸器物发泄怒火,除了拿“大明以孝礼治天下”的祖制当挡箭牌,除了用一道声色俱厉却毫无实权支撑的懿旨虚张声势,她竟再无半分应对之策。
她空握着太后的尊荣,空守着朱祁镇生母的身份,却看不清朝堂的真正走向——文臣集团手握京营兵权,朱祁钰背后有王直、于谦等人的推波助澜,她的斥责与抗拒,不过是困兽犹斗,是无力回天的挣扎。
这般浅陋的手段,这般急躁的性情,如何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棋局中站稳脚跟?
若是换做诚孝昭皇后张氏,她的手段肯定比这高明多了。
那位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四朝的太皇太后,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张太后可是出身将门,深谙朝堂权术,当年宣宗驾崩,九岁的朱祁镇登基,朝野暗流涌动,是她垂帘听政却不擅权,平衡勋戚与文臣势力,稳住了大明江山;是她铁腕肃清朝纲,压制王振乱政的苗头,让朝堂维持着清明稳定。
这位狠角色从不屑于用哭闹与斥责彰显立场,只消一道看似温和的懿旨,一个不动声色的眼神,便能借力打力,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臣子不敢越雷池一步。
毕竟她是连雄才大略的永乐爷都满意无比的儿媳妇,是能镇得住满朝文武的定海神针,绝非孙太后这等只懂后宫争宠、眼界狭隘之辈所能比肩的!
孙太后懿旨?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