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林枯草没膝,四周阒寂。
距离巍峨巨城尚有三十馀里。
半空流光一闪,一艘青玉飞舟破开云雾,急坠而下。
落地刹那,法诀牵引,数丈长的舟身飞速缩小,化作巴掌大一块青莹玉牌。
杨丹合袖袍一拂,玉牌便没了踪影,安安稳稳落入腰间储物袋内。
“出门在外,财不露白。”
老道语气平淡,算是给身后两位弟子上第一课。
此时三人皆已换下带有宗门样式的衣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葛布衫。
范炬与丁程甚至背了个略显破旧的行囊,瞧着象刚从乡下进城寻亲投奔的落魄爷孙。
徒步三十里,抵达城下。
黑水城。
通体玄铁岩浇筑,墙高百丈,尤如上古巨兽盘卧荒原。
入口处,卫兵接过三枚碎灵石,挥手放行。
刚入瓮城,滚滚红尘,扑面砸来。
眼前是一副光怪陆离,又诡异融合的画卷。
青石大道宽阔,足以令驷马战车弛骋。
左道,凡俗商队驱赶满载货物的蛮牛车队,车辙压得石板吱嘎作响。
右侧低空,偶有修士驾驭低阶法器呼啸掠过,行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街边一家名为“陈记”的肉铺前。
满身油污的凡人屠户挥舞剁骨刀,面红耳赤地同对面一名背负断剑的散修讨价还价。
“李仙师!哪怕您会御剑,这独角野猪肉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三个碎灵石一斤,少半个子儿不卖!”
散修也不恼,赔着笑脸,扣扣搜搜书着灵石凑数。
仙凡共治。
名为利益的丝线,将原本天堑般的隔阂缝补在一起。
“师师父,这便是黑水城?”
丁程紧了紧背上行囊,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杨丹合神色平静,脚下步伐快了几分:“乱花迷眼,看个热闹便罢,当心把心神看丢了。”
观华门灵石储备拮据,皆需留作大用。
老道深知,想要于此立足,全仗袖中的丹药。
城南坊市,角落逼仄。
半枚灵石,赁下一方破席之地。
杨丹合从怀中取出假须,细致贴于唇上,又往二徒面上抹了特制黄灰。
原本清秀少年郎,倾刻化作面有菜色的穷酸学徒。
“回气散,三枚灵石。”
“血燃丹,仅售一枚。”
物美价廉,成色上佳。
即便摊位偏僻,依旧引来嗅觉敏锐的散修,一番唇枪舌剑,货物很快告罄。
卷起破席,转身融入人流。
换地,易容,再售。
从城南辗转城北,足足折腾半日。
直至日薄西山,一处路边茶寮。
丁程一边搓着面颊黄灰,一边小声嘟囔:“师父,咱手里又非稀世奇珍,何必做得如此猥琐?”
“直接售予商铺,纵然利薄,总好过断了双腿。”
杨丹合端着粗瓷大碗的手顿了顿。
“直接卖?”
“徜若持重宝大摇大摆登门,真当店家皆是善男信女?”
“怕是前脚出门,后脚骨头渣子便被人熬汤喝了。”
范炬面露不解:“此处不是号称‘世家共治,法度森严’?”
“规矩,强者所定,弱者遵行。”
杨丹合目光穿透嘈杂街巷,望向旧岁阴霾:
“十数年前,逃亡途中,也曾有同门长辈如你们般天真。”
“那位师伯练气六层,携重宝入当铺换灵石,出门十里,尸横荒野,面目全非。”
“行凶者所使刀法,与当铺护院如出一辙。”
丁程、范炬禁若寒蝉。
“师师父教训得是。”
“罢了。”
见弟子受教,杨丹合摆摆手:“多历练,吃过言语亏,总好过流颈血。”
茶钱付讫,三人起身。
身家近百枚灵石,在黑水城边缘置办院落、购置丹炉已是绰绰有馀。
老道心中盘算还需采买些特殊灵材。
忽然,眉头微蹙。
练气四层灵识外放,身后几条“尾巴”行踪无所遁形。
气息驳杂,大多初入练气门坎,为首者不过练气三层。
耐心倒是不差,跟了一路。
杨丹合面不改色,脚步稳健,拢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捏碎一枚传讯符,不动声色道:
“徒儿们,乏了吧?师父知晓近道,咱们且去那边歇歇。”
近道?
转悠大半日,何来近道?
两名弟子机敏,见师尊眼底似笑非笑的寒意,心头一凛。
“是!师父。”
三人身形一转,扎进一条堆满废弃箩筐的死巷。
行至中段。
“哟,几位眼光独到,自个儿挑了处风水宝地。”
一道嗓音突兀响起,阴冷刺耳。
前方,两名流气汉子抱刀而立,封死去路。
回头,又是三人堵住退路。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为首者脸上一道狰狞蜈蚣疤痕,狞笑着迈出一步,满脸横肉挤出贪婪褶皱。
“野狼帮副帮主,段蛇。”
段蛇舌尖舔过弯刀刀刃:
“早盯着你们仨了,出手阔绰,打扮却如乞儿,遮遮掩掩,必定有鬼。”
“哪来的土耗子偷了谁家丹房?”
“识相些,灵石丹药留下,爷心善,许你们留几根指头爬出此巷。”
杨丹合轻叹一声。
他随手解下腰间布袋,抛给身后丁程,注视段蛇。
“我教徒弟低调做人,不惹是非。”
“却是让你误以为我们软弱可欺?”
“老道常思,世间何以有人急着投胎?莫非那孟婆汤真比这红尘烈酒更为甘醇?”
“你说甚唔?!”
段蛇嚣张气焰被卡在喉咙。
对面的糟老头子体内,一股比他雄浑数倍的灵力爆发!
练气四层,中期!
稳如磐石,深不可测。
“点子硬!撤!”
段蛇反应极快,足尖点地,扭头便欲遁逃。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方一转身。
“副帮主,茶还未喝,何必匆匆?”
巷口,不知何时伫立四条彪形大汉。
身后退路,也有四人把守。
八名身着观华兵杀营服饰的精锐,手持制式厚背砍刀,眼神冷冽。
“锵——”
八刀齐出,雪亮刀光将昏暗陋巷照彻得如同白昼。
……
半个时辰后,醉香居雅间。
茶香袅袅,热气蒸腾。
杨丹合端坐主位,慢条斯理用杯盖撇去茶沫。
段蛇鼻青脸肿,瘫软在地,半边脸颊肿若发面馒头。
四周,八名兵杀营弟子抱臂环伺。
“这么说该地界水浑,远超老道预计?”
杨丹合抿了口茶。
“是是大爷英明。”
段蛇门牙松动,言语漏风,忙不迭竹筒倒豆子:
“黑水城由王、萧、李、贺四族把控,底下帮派林立,咱们野狼帮,依附王家求食,专替上面处理见不得光的烂帐”
段蛇敏锐察觉,眼前老道手段雷霆,问话不离产业地皮与规矩,显然是刚入城的过江猛龙。
“王家?”
杨丹合放下茶盏。
“段副帮主。”
老道特意加重“副”字读音。
“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去掉‘副’字?”
段蛇脑海嗡鸣。
难以遏制的狂喜,混杂战栗直冲天灵盖。
“大大人!”
他连滚带爬向前两步,额头狠撞地面,嘭嘭作响:
“小的做梦都想!只要您金口一开,野狼帮即刻便是您膝下一条走狗!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杨丹合嫌恶收回脚尖,弹了弹袖口:
“狗不狗的,太难听,老道乃正经生意人。”
“只是我的不成器后生缺个落脚地,我看贵帮宅院风水甚好,借来一用,段帮主可有意见?”
“没!绝对没!”
段蛇双目放光:“王彪占着茅坑不,宅子早该换主人了!”
他膝行几步,压低嗓音,满脸阴狠:
“大人有所不知,王彪乃王家庶出,因天赋平平被逐,一身练气五层修为,心心念念重回主家。”
段蛇偷偷瞥向老道指缝间残留的丹药粉末,心下笃定。
丹师!
赌一把,富贵险中求!
“既有此心魔”
杨丹合从怀中摸出一只通体晶莹的玉瓶,轻轻置于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王大帮主近日,应当有些‘突破’征兆才是?”
野狼帮驻地。
聚义厅灯火通明。
王彪敞怀坐于虎皮大椅,目光淫邪地在怀中女子身上游走。
台阶下,段蛇一身伤痕,瑟瑟发抖。
“怎么搞成这副熊样?”王彪不耐呵斥,“收个供奉都收不明白,废物!”
“大哥!大喜啊!”
段蛇不顾伤痛,双手高举玉瓶,膝行而上:
“小弟在巷中截获一名偷盗丹药潜逃的家贼,被其死士打伤,万幸东西保住了!”
“这可是‘淬元丹’!据贼子贴身典籍所载,只需一颗,灵力暴涨,突破小境易如反掌!”
“淬元丹?”
王彪一把推开怀中女子,夺过玉瓶。
拔塞,嗅探。
浓郁清香扑鼻而来,丹田沉寂灵力竟隐隐躁动。
宝物!
王彪瞳孔收缩,精芒毕露。
身为庶子,受尽白眼,重归王家乃毕生执念。
若能借此突破练气六层家族长老定会刮目相看!
“好兄弟!心里有我!”
王彪大笑,假意拍了拍段蛇肩头:“等为兄破境,你这功劳少不了!滚下去领赏!”
段蛇千恩万谢退下。
转身刹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讥讽。
厅门轰然闭合。
王彪屏退左右,迫不及待倒出丹药。
丹丸色泽殷红如血,流光溢彩,卖相极佳。
烛火映照下,他双目渐渐赤红。
药香仿佛有灵,勾动心底深处的贪婪欲念。
“吞了它只要吞了它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得跪下”
再无尤豫,仰头吞服。
入口即化。
“哈哈!灵力突破唔?!”
狂笑截然而止。
王彪眼球暴突,面容青紫。
经脉寸寸爆裂,五脏如遭油烹。
“噗!”
黑血狂喷三尺,夹杂内脏碎块。
王彪雄壮身躯重重仰倒虎皮椅,七窍流血,当场暴毙。
至死,一双牛眼中,仍残留着狂喜与错愕。
厅门吱呀洞开。
杨丹合双手笼袖,面色平静,跨跃门坎,目不斜视,从尸体旁走过。
身后,段蛇快步跟随,满脸鄙夷地朝尸身吐了口唾沫。
“蠢货,这般心性,合该喂狗。”
“来人!拖出去,莫污了大人法眼!”
“漂亮!”
“谁能想到,平时一副老农模样的杨丹合,切开来居然这么黑?”
全程不脏手,还顺带收了个地头蛇当马仔。
“这种反差萌,太对我胃口了。”
庆远看着画面里端坐太师椅,一脸云淡风轻喝茶的老道士:
“低调,隐忍,出手就要命。”
“杨长老,是个讲究人。”
观华门f5,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外交和据点的问题解决了,那么”
“该给家里的舒颜和柴武,准备功法大礼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