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公,你不清楚!”蔡邕坐了下来:“雒阳因为此事入狱之人极多,分明是借由此事株连,去除异己而已!”
“伯喈此言差矣!魏聪要去除异己为何要用渭阳侯这个借口?难道渭阳侯也是他的异己?至于你说他是株连,那德然又如何能出狱的?他可是刘备的族人,就连他都能无事出狱,又如何能说是株连呢?”
“这——”蔡邕顿时语塞。
“好了!”卢植拍了拍蔡邕的骼膊:“伯喈,你我毕竟并不知晓内情。再说了,雒阳这些年权贵无视法度,肆意妄为的事情我们也都看到了,大将军愿意严加整饬,这也是国家的福气嘛!”
“卢公,你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蔡邕摇了摇头:“这么说吧,魏聪恐怕早有对渭阳侯下手之意了!”
“好了,好了!”卢植摆了摆手:“这件事你我都是猜测,并无什么凭据,再争下去也没什么结果。倒是我这个弟子此番出狱,倒是一桩喜事。来人,准备酒菜,为德然洗尘!”
“多谢老师!”刘德然赶忙下拜。
“你我是同乡,又是师徒,不必如此客气!”卢植笑道,他捋了下胡须:“我年轻时本想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但看这些年魏大将军执掌国柄,着实有一番作为,我是远远不及。干脆就在山中潜心经学,教养后辈,亦是一番快事嘛!”
对于卢植这番话,蔡邕心中虽然有些不喜,但毕竟对方的年龄和声望都远高于自己,便也不再多言。片刻后,酒菜被送上来了,三人举杯共饮,几杯酒下肚后,卢植问道:“德然呀,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学业未成,弟子不打算回乡!”刘德然答道。
“恩!也好!”卢植点了点头:“不过刘备这件事情之后,你原来住的地方应该不太方便了吧?”
“恩,弟子是打算再换一个地方!”刘德然点了点头。
“你也不必再找了,若是不嫌弃,便在我这学馆中先住下来吧!”卢植道。
“住您这儿?”刘德然一愣,他在来时路上还准备过四五个理由,却没想到还没等自己用上,卢植竟然自己提出来了。
“恩,既为同乡,本就有相助之谊,更不要说你还是我的学生了!”卢植笑道:“今后你就在我学馆中,好好琢磨学问,也省的被外间琐事牵连!”
刘德然听到这里,自然明白卢植这是为了保护自己,避免自己再被类似的事情牵连,心中暗自感动,赶忙拜谢道:“多谢恩师!”
“自家人何必多言,来,多饮几杯!”卢植笑道。
幽州,右北平郡,黑城。
清晨时分,黑城一带天色阴暗,浓云密布,远处的山脉都被乌云遮住。聂生带着随身亲兵骑马巡边,穿过一处烽燧,只见用去年用水泥石块修建的四壁如锋刃屹立,领头的正带着十几个燧兵,检查地上的鹿角壕沟。他心里清楚,这应该是最近鲜卑人的活动又变得频繁了,所以守燧的兵士才在做准备。忽然从远处传来锵锵的锣声,而黑城方面也隐约地有锣声传来。这是当地命令,若鲜卑人有动静,各处各处邬堡和烽燧都得鸣锣晓谕:当地百姓务出外耕牧时须得挟弓持矛,以备万一。
“眼看又要打仗了!”聂生心中暗想:“比起这里来,交州,不,就算是柴桑也是太平盛世了!”
自从出阳来北方边郡以来,这十馀年来,聂生历任右北平、狄道等多处边郡两千石,南匈奴中郎将,护羌校尉等边地军政官员,食禄也增长到了四千七百户,在军中的声望已经逐渐可以与张奂、段颖相提并论,成为大汉军中的后起之秀。但他在闲遐时,还会不时想念故乡和魏聪,暗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苦寒的边地,回到雒阳或者豫章。
聂生一行人过了烽燧,又走了一段,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迟疑了一下,回头往马蹄声望去,心中暗想:“谁把马赶的这么急?难道是黑城那边追来的?”
不过片刻,便看到三个骑兵骑着浑身汗湿的战马从奔涌的云雾中出现,来到离聂生只有几丈远的地方。那领头的翻身下马。聂生认出来人是黑城子守将的副手:便不待其开口,便问道:“有什么急事吗?可是幽州来的紧急军情?”
“不!”那领头骑士摇了摇头:“是雒阳有使者来了,有大将军给您的亲笔信,还请你随我回黑城子!”
“雒阳来的使者?难道是老天听到了我的祈求?”聂生心中暗喜,赶忙提了一下缰绳:“好,我立刻回去!”
待到了黑城子,聂生立刻叫来使者,那使者磕了个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来,双手呈上:“这是大将军的亲笔书信,还请将军亲启!”
“是义父的书信!”聂生强压下心中的狂喜,拆开书信看了起来,只见信纸上熟悉的字迹们心中不由得一暖:“义父还记得我!”
聂生看罢了书信,小心翼翼的将其收好,信中内容很简单,简单的几句嘘寒问暖之后,就让其立刻将职权移交给副手,然后返回阳。不过对聂生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他站起身来:“收拾一下,先回治所!然后我们回雒阳!”
雒阳,西宫。
“阿机你要辞官返乡?”窦妙惊讶的问道:“难道那件事情还没完?”她惊讶的看着神色憔瘁的窦机,与一个月前,这简直是两个人了。
“阿姐,我若是再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窦机苦笑道。
“你说的什么胡话!”窦妙又惊又怒:“我不是已经和魏聪提过了?难道没用?”
“姐姐!你莫要说了!”窦机痛苦的摇了摇头:“我现在只想保住性命,别的就都不想了!”
“胡说八道,我倒要看看这是谁家的天下!”窦妙怒道:“来人,下诏招大将军入宫面见!”
窦妙没等多长时间,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魏聪就进宫来了,没等魏聪行礼,窦妙就站起身来,怒道:“孟德,你儿子做的好事,把我弟弟逼得要辞官回乡了,你要不干脆把我也赶走,换阿芸取而代之好不好?”
“太皇太后说笑了!”魏聪看了一眼窦机,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出这种话来!”
“那你那个庶子怎么步步紧逼?我不是说过了吗?莫要再管那案子了?怎么还是抓着不放?”窦妙怒道。
“有这等事?”魏聪眉头微皱:“可我已经和那小子说了呀?难道他还没照做?”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窦妙冷哼了一声:“还好是我的亲弟弟,要是旁人我还真让你哄骗过去了。孟德,你就说句实话,是不是真的嫌我们窦氏碍着你的事了?不要紧,我们给你腾地方就是,把这雒阳城,南宫北宫都腾给你,好不好!”
“您这么说岂不是折煞我了!”魏聪笑道:“要不这样吧,我立刻派人把那个逆子招进宫来,把事情说清楚!”
此时窦妙的火气也发的差不多了,见魏聪还是平日里的恭顺样子,便点了点头:“好,你便召他进宫来!”
魏聪点了点头,和随行之人交代了两句,便重新回到宫室内。窦机当然不会相信魏聪,只是冷冷的看着对方,一言不发。而魏聪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全然看不出他刚刚被窦妙呵斥了一番。
没过多久,魏羽便到了,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西宫,明显看上去有些怯生生的,他向太皇太后姐弟俩行了礼,魏聪咳嗽了一声:“那件案子的情况,你和太皇太后和渭阳侯讲一下,照实说!”
“喏!”魏羽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微臣禀告二位,此案眼下的关键是发现窦升与袁氏馀党有关!”
“什么?”窦妙吓了一跳:“袁氏馀党?你确定?”
“确定!”魏羽点了点头:“臣在窦升的一处外宅里发现了大量财物,价值超过一千五百万钱,除此之外,还有他和袁氏馀党往来的书信,以及钱财往来的帐薄!”
“一千五百万钱?”这次轮到窦机吓一跳了:“他有这么多钱?哪来的?”
“这个——”魏羽尤豫了一下,低声道:“应该说,相当一部分是来自您修建雒阳城外那处别业而来!”
窦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愤怒:“这个贱奴,居然,居然敢欺瞒我!”
“那,那这些事情为何你不告诉阿机?”窦妙问道:“明明都是一家人,却瞒着他?”
“太皇太后您有所不知!”魏羽道:“首先渭阳侯身边的人来源很复杂,既有高宦名士,又有豪客游侠,很多人的来路都不清楚。如果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了渭阳侯,只恐他会泄露风声,让贼人脱逃了事小,伤到他本人事大!”
听到魏羽这么说,窦妙一时间也无语了,她这个弟弟平日里的生活做派她也是知道的,别业里可以说是龙蛇混杂,啥人都有,要说里面有几个贼人,还真不一定。想到这里,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也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案子查的差不多也就行了,莫要过分了!”
“臣遵旨!”魏羽赶忙应道。
“恩!”窦妙叹了口气:“那这件事情也就到这里了,孟德呀,快些了结了吧!莫要弄得满城风雨,也不好!”
“喏!”
魏聪父子两人出了西宫,魏羽问道:“父亲,真的要依照太皇太后说的那样吗?
“你莫要管她,对窦机身边的人可以松一点,其他人该怎么查继续怎么查。
我离开雒阳征讨鲜卑之前,一定要把雒阳好好清理一遍,这样我才能安心!”
“那太皇太后知道了怎么办?她发怒怎么办?”
“她今天不就发怒了吗?结果呢?不是最后就停下来了?”魏聪笑了起来:“真正掌握权力的人是不会发怒的,无力的人才会发怒。如果她真的掌握权力,就不是招我们进宫解释,而是直接下旨赐死了!”
“这倒是!”魏羽点了点头:“我也感觉到了,这太皇太后有点心虚的样子!”
“你明白就好!”魏聪笑了笑:“我们应该做的就是,表面上躬敬,实际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合欢殿内。
长长的烛台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魏聪父子离开之后,更显得殿内空旷。窦妙咳嗽了一身,勉强对窦机笑道:“好了,误会都解除了,这也是一桩好事!你也不要继续生气了,家奴欺瞒主人也是常有的事,那个叫魏羽的替你拿住了背主之奴,也算是帮了你嘛!”
“姐姐!”窦机的声音低沉:“你真的相信那个魏羽说的都是真话吗?”
“你是什么意思?”
“勾结袁氏馀党,还有在外宅发现价值一千五百万钱的财物,这些事,您真的相信都是实话吗?”
“什么?你说那个魏羽当着他父亲的面骗我,这可是欺君之罪呀?”
“不,我的意思是整件事都是魏聪父子一同欺骗您的!”窦机叹了口气:“毕竟窦升落到他们手里,想要他说什么,他就会说什么,整件事情已经根本无法求证了!”
“那,那你当时为什么那么愤怒的样子?”窦妙惊讶的问道:“我还以为你相信他们说的呢!”
“我当时的确相信了,但气头过去,就觉得有些奇怪了!”窦机叹了口气:“首先,修建那栋别业我一共也就花了不到三千万钱,而且又不是他一个人经手的,他想要弄到这么多家财着实不易,其次,袁氏都完蛋十馀年了,怎么现在还是年年都有袁氏馀党被抓?难道真的有那么多袁氏馀党?还是这都是魏聪编出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