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之位非人力可得!”魏羽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乃是天地神明,亿兆百姓——”
“打住,打住!”长生笑嘻嘻的打断魏羽的话头:“你真不愧孔南岸的学生,一开口就是一个味道,谁说天子之位非人力可得?当今天子之位,往远处说是高皇帝、光武皇帝百战而得,传于子孙一代代到他这里;往短处说,则是令尊和太皇太后拥立,继承先帝大业。高皇帝、光武皇帝、令尊和太皇太后他们不是人吗?怎么能说至尊之位非人力可得?至于天地神明,在他们眼里,姓刘的、姓魏的、姓窦的都一样,并无区别,又怎么会让姓刘的当天子,不让姓魏的、姓窦的当天子?而亿兆百姓,说句实话,他们连自己每年要缴纳多少口赋算赋租税劳役都决定不了,更不要说决定谁当天子了。”
“可圣人书上都是这么说的!”魏羽的音调顿时低了下来:“难道圣人也会撒谎,这对于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圣人这么说不是为了自己,却是为了天下人!”长生笑道:“你想想,要是天底下的智慧聪明之士都想着争夺帝位,那岂不是天天打仗,夜夜厮杀?这样谁又受得了?所以就要告诉所有人,帝位乃是天定,非人力可及,这样君臣之分已明,自然就不会再有战乱!”
“这么说倒是也有道理!”魏羽点了点头:“这么说来,这圣人倒也是好心!”
“嘿嘿!”长生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丝嘲讽笑容:“也许吧,不过真正的聪明人没有几个信的,至少大将军肯定不信!”
魏羽脑海中闪过父亲的身影,他不得不承认长生说的没错。他决定停止这个危险的话题:“那你呢?”
“我?”长生笑了起来:“我是个方外之人,早晚要和留侯一般,从赤松子而游,求长生之术的。我在这世间不过是个过客罢了,和公子你可不一样!”
“过客?”魏羽冷静了下来,他回想起王卓和自己说过的话——“这个人有神鬼莫测之机,凡人不及之能?这雒阳城中,哪里都有他的耳目。”如果王卓所言属实,那今天这次相遇就不是偶然。
“多谢道长指点!”魏羽拱了拱手:“不过今日您见我,应该是有所为而来吧?”
“不错!”长生笑了起来:“小道今日来见公子,的确是有所求,可否请公子借一步说话?”
长生的住处位于大将军府后面的一个小院子,在后院的小花园里,他饲养了十馀只猫。长生在廊下烹水煮茶,一名童子送上各种坚果,魏羽一边吃着坚果,一边看着猫几在院子里的果树上相互追逐。阳光通过树叶的间隙,酒在自己身上,院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和行人的说笑交谈声,在这处只有四五十平米的小花园里,长生感觉到轻松而又愉悦,就象回到了番禺的庄园里。
“今年的新茶还没送到,只有去年的老茶,只能将就将就了!”长生熟练的将捏碎的茶饼放入陶壶里,然后倒入沸水,一股特殊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魏羽下意识的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茶是什么,是你们道人才有的吗?”
“是一种灌木的叶子,泡水喝大有益处!”长生看了魏羽一眼,笑道:“不过你猜错了,这是我从令尊那里学来的,我老师就不会喝这玩意!”
“我父亲?”魏羽惊讶的看了长生一眼:“可我怎么没有见过他喝这玩意?
”
“你好象也没和他呆多长时间吧?我记得他这些年都在阳,并没有回交州!至于现在,他也太忙了,只怕没有这么多闲情雅致了!”长生将茶液倒入魏羽面前的小盏中:“你尝尝,不过有点烫,你小心点!”
魏羽小心翼翼的拿起小盏,喝了一小口,的确很烫,他又吹了两口气,才喝了下去,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这茶水进口的时候是苦味,但让人头脑清醒,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甜。
“如何,你喜欢吗?”长生问道。
“恩,再来一杯!”
长生又倒了一杯,这次茶水的温度就低多了,魏羽饮尽之后,回味了片刻,长长出了一口气,叹道:“道长,入口苦片刻后却有点甜,还有这庭院,猫儿,你过得可是神仙日子呀!”
“是吗?”长生笑了起来:“可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可道长你不是说要从赤松子而游,求长生之术吗?若世上没有神仙,你长生之术从哪里来?”
“公子你没有听明白,我说的是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神仙当然是有的,但却不在世上,若想求长生之术,第一件事就得出世。”长生在四周画了个圈:
”
至少在雒阳城中,神仙是永远也不会来的!”
“那道长打算什么时候出世?”魏羽好奇的问道。
“自然是如留侯一般啦!”长生笑道。
“留侯?”
“不错,公子应该知道这留侯出世之前是什么人吧?”
“这个当然知道!”魏羽点了点头。
“那就好!”长生道:“留侯本姓张,世为韩相。秦灭六国,与他有大仇。
所以留侯散尽家财,多次刺杀始皇不成。后辅佐高皇帝立汉,为三杰之一。功业既成,他功成身退,出世修道为神仙。我若想出世修道,就也得如留侯一般,辅佐真命之人建功立业,然后才能功成身退,出世修道,否则我心有挂碍,如何出的了世?神仙又如何会来见我?”
“道长,你若要建功立业,家父不是现成的吗?又何必来找我?”魏羽笑道。
“公子说笑了!”长生笑道:“首先我本就是令尊抚养长大的,再说了,令尊又何须我辅佐?”
“好吧!”魏羽点了点头:“那你要辅佐我做些什么呢?我眼下也就一个案子要查,也查的差不多了,好象也不太需要道长你做什么了?”
“哈哈哈!”长生笑道:“公子又何须用假话哄骗我呢?大将军是让你当北部尉不假,但他可不是让你真的去查案子,这种事,一介小吏就能办,又何须你呢?”
“那你以为父亲要我做啥?”
“很简单,第一当然是磨砺自己,募集可用之人,使得羽翼丰满,其次就是做一些大将军因为自己身份不方便做,但又必须做的事情!”
“比如呢?”
“比如?第一桩当然是剪除异己啦!”
“剪除异己?”魏羽压下心中的惊诧:“家父可没有这么说!再说以家父的权势,朝中难道还有人敢于抗命之人?”
“公子,表面不敢抗命不等于背后也不敢,令尊在阳时不敢不等于他离开之后还是不敢。田里的杂草不能等他发芽后再剪除,须得在撒下种子之前就将土壤翻开,使草根曝露在空气中,用太阳晒死,然后才能耕种。这个道理,公子难道不懂吗?”
魏羽默然半响,最后低声道:“你说的杂草指的是?”
“公子请看!”长生伸出手指,沾了点水在几案上写下四五个名字,魏羽默然片刻:“这些人官职远在我之上,无一不是海内闻名的名士,只凭我一个小小的北部尉,恐怕奈何不得他们!”
“这个不用公子操心,到时我自然有足以证明其有不赦之罪的证据!”长生笑了笑:“只要在这雒阳城内,能够瞒过我的事情还真不多!”
“你是想要利用我来除掉你想除掉的人?”魏羽冷笑道:“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因为这对公子你也有利!第一,”长生伸出手指:“这能向令尊证明你的才干,我列出来名单里的人,肯定都是令尊想要除掉,又不方便自己下手的;其次可以增加公子您的声望,对于您来说,眼下最缺的就是声望,而这能让天下人都知道公子您;第三,有能力而又忠诚的部属,在处理掉这些人的过程中,您自然能够筛选出需要的人才。并看出他们是否忠诚。这三样难道不是公子您眼下最需要的吗?”
“这声名恐怕是恶名吧?”
“恶名好名要看是对谁!比如这刘焉,令尊可是早就想将其处置掉了,只是苦无借口!而借口就在眼前!”长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富有磁性,魏羽的眼神出现了一丝疑惑,旋即点了点头:“不错,父亲的确并不喜欢此人!”
“为父去忧,不是为人子应该做的吗?公子?”长生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迷人了。
“是的!”魏羽点了点头。
半响后,小院的门打开了,长生将魏羽送了出来,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就好象多年未遇的老友一般。长生将魏羽一直送到巷口,目送良久方才离去。
宫城,朝堂。
朝会结束了,魏聪瞟了一眼宝座上刚刚起身的天子,正打算也跟着离开,一名内侍靠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大将军,太皇太后有事相商,请您朝会后前往偏殿!”
“是因为窦机的事情?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快呀!”魏聪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待天子离开后,他并没有如平日里那般去马车停靠处,而是在贴身护卫的簇拥下,穿过一条隐秘的过道,走进偏殿、
“孟德坐下说话!”窦妙上半身微微前倾,用轻快的语气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一处锦墩:“多日未见,孟德为朝政辛苦了!”
“这都是臣子的本分!”魏聪道:“太后今日有召,不知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窦妙笑道:“前两日阿机来我这里,哭诉求救,说什么遇上了大麻烦,要我救他的性命。一问才知道他家中有个家奴,犯了凶杀案子,落到你那个当北部尉的儿子手里,便跑到我这里求情。哎,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副不成器的样子,可偏生是我嫡亲的弟弟,也只能帮他一帮了!”说到这里,窦妙停止说话,眼睛看着魏聪,显然是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有这等事?”魏聪笑了起来:“阿羽那孩子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做事真是没有半点章法。这样吧,我先回去问一下,再给您答复。您放心,再怎么也不会波及到渭阳侯本人的!”
窦妙却不是这么容易糊弄过去的,她笑了笑:“大将军有所不知,那家奴也是我那弟弟使惯了的,若是没了,他吃饭也不香的!”
“明白了!”魏聪问过了那家奴的名字,笑道:“臣会叮嘱的!”
窦妙见魏聪这么好说话,神态轻快了起来,笑道:“你那孩子叫魏羽吧?什么时候带他来宫里让我见见,都是一家人,何必弄得这么生分呢?”
“多谢太皇太后!”魏聪笑道:“那我回去问一声,挑个合适的日子,便领他来向您问安!”
两人又闲话了片刻,魏聪方才出了西宫,刚刚上了马车,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高功!”
“属下在!”孟高功应道。
“你派人送个口信给阿羽,就说我让他把窦机的那个家奴,对,就是牵涉到众多凶杀案的那个,叫窦升的,立刻抓起来,越快越好!天黑之前必须完成!”
“天黑之前?”孟高功看了一眼已经向西移动的日头,沉声道:“喏!”
作为渭阳侯的三位管家之一,窦升是一个很讲究仪表谈吐的人。在他看来,外表代表一个人的颜面,而自己代表着渭阳侯府的颜面,所以无论是什么时候,什么场所,他都会穿着一件打理整齐的黑色锦袍,头发胡须修剪整齐,头戴长冠,说话字斟句酌,有条不紊,让每个人和自己打交道的人都能从自己身上看到渭阳侯府的威严和地位。
但今天的窦升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此时的他蓬头乱发,长冠早已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外衣上满是泥污和褶皱,额头上满是汗水。尤其是他的眼睛,里面早已没有平日里威严镇定,满是绝望和徨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