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传出一声尖利的叫喊,魏羽看到窗口伸出一张十字弓,射出一箭后又缩了回去,但弩箭钉在盾牌上了,当那个十字弓手再次出现在窗口时,刚想发射,三支箭矢就飞入窗内,他就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出现。位于南侧的那波进攻者在院墙上撞开一个口子,他们穿过缺口,直抵房屋的侧门,恶少年们如愤怒的马蜂一般涌了出来,最前面两个顶着皮盾,跟在后面的是个大个子,手中高举长柄斧头,口中呐喊着什么;再后面是三个手持环首刀的刺青汉子。
盾牌撞击盾牌,矛杆相互碰撞,箭矢来回飞驰,有人一声不吭的倒下,有人发出凄厉的惨叫。身披铁甲的士兵熟练的相互配合,形成一个个多对一的局面,将敌人击倒杀死。然后越过尸体,对付下一个敌人。
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院子里的人要么战死,要么丢下武器投降。魏羽走进屋内,开始仔细搜寻,他并非查找战利品,而是为了查找与案件相关的证物和线索。过了一会几,他带着一堆从火堆中找出来的残破木牍竹简,还有一小口袋白丸红丸。然后魏羽就下令带着俘虏、尸体一堆兵器回到衙门。
“找到吴校了吗?”魏羽劈头问道。
“没有!”负责讯问的贼曹掾神色徨恐:“按照口供,他下午就出去了!”
“去哪里了?”魏羽心情有点烦躁,自己闹得这么大动静,却连贼首都没拿住,这让他如何接受。
“没人知道!”贼曹掾苦笑道:“按照俘虏的口供,贼首吴校每旬都有一天下午会一个人出门,也不让跟着,有人怀疑他去见妍头了,也有人怀疑他处理自己的私财了!”
“加紧审问,派人去平日里与吴校有关系的人搜查!”魏羽喝道:“一定要查出这贼子的下落来!”
“喏!”贼曹掾应了一声,便躬着身子倒退着出门了。魏羽气哼哼的回到几案旁,向一旁几个正忙着拼凑破损木牍竹简的文吏问道:“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吗?”
“没有!”为首的文吏小心答道:“小人只拼凑出几份卖身契和高利贷名册!”
“你们继续!”魏羽挥了下手,他拿起杯子,将里面的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剧烈的咳嗽起来。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王卓赶忙上前轻轻拍打魏羽的脊背,待魏羽咳嗽停止后,笑道:“公子您也太急了,这才是第一天呢!时间还有的是呢!”
“你不明白!”王卓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最要紧的就是开头这几天,若是这几天没有找到线索,那多半就石沉大海了!”
“不错!”王卓也明白过来了,他敬佩的看了魏羽一眼,暗想这位公子生下来的富贵,却如此精明,难道是本事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这样吧!”魏羽道:“再派一拨人出去,按照卖身契和高利贷名单去一一查看,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初更时分,魏羽终于找到了一条有用的线索,俘虏中有人终于吃不住蘸水的皮鞭,指认一同被俘的同伴中有一个正是当初带着刘备去刺杀邺城商会理事甄安。魏羽大喜,赶忙让手下把那人带来,亲自审问。
“就是你那天带人去刺杀甄安的?”
“小人的确是带人去杀人了,但是不是您说的那个甄安,就不知道了!”来人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答道。
“无妨,取死者画象来!”早有准备的魏羽令人取来死者画象,地上那人只看了一眼,便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人,头顶已经半秃了,右脸颊有个小瘤子,绝对错不了!”
魏羽长出了一口气,他终于感觉到运气站在自己这边了,他咳嗽了一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一点:“那你可记得那刺客的身份?住处?”
“郎君!”地上那人苦笑道:“咱们这里是有规矩的,不许打听接任务的人身份,更不许跟踪。否则就算人家不动手,自家也要处置!”
魏聪问了问一旁的老吏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位吴大侠一个江东人能够在雒阳做的风声鹊起,还真不是偶然的。按说游侠拿钱替人杀人解忧的历史源远流长,史记里面有专门的列传记载。但这世上一物降一物,便生出了酷吏这死对头来,他们杀起不法之徒,也是如镰刀割芦苇,一刀过去便一大片,动辄族灭。所以吴校就在两千多年前搞出了匿名化,分布式的雇佣杀人体系,谁想杀人就往他这里付钱委托,而吴校自己不动手,也不让手下人动手,而是把这些委托发布给那些来自己这里的亡命之徒,让他们去具体执行。这样一来,雇佣者和杀手之间相互没有直接联系,而吴校本人也不认识雇佣者和杀手,他只是提供了一个交易场所。官府想要破案找到凶犯的难度可比寻常的雇佣杀人案高多了。
得知自己不可能从犯人口中得知凶手的身份住处,魏羽不禁有些失望,他叹了口气:“也罢,让画师来,根据犯人的口供画出像来,然后根据画象缉拿!”
“喏!”
约莫半个时辰后,画象被呈送上来了,看着眼前这张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粗陋画象,魏羽的眉头顿时紧锁起来,他可不认为就凭这画象能找到凶手。
“你这画的什么鬼东西?”魏羽将画象往几案上一拍:“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哪有人会长这么大的耳朵,这么长的手?这是猴子还是人?”
“公子恕罪!”那画师赶忙跪了下去,喊冤道:“小人正是照着犯人的供述画的呀!犯人说那凶手耳朵特别大,尤其是耳垂,几乎挨着肩膀了,手臂也特别长,站起来接近膝盖。小人才这么画的!”
“什么?耳朵特别大?手臂特别长?你确定?”魏羽闻言一愣,一个身影顿时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难道这么巧?对了,那厮不是刚刚在斗犬场输了很多钱?对,好象他说是五万钱,他眼下可是急需用钱呀!
想到这里,魏羽精神一振,赶忙让人把犯人叫来,问道:“你可记得那凶手是什么地方口音?”
“是河北口音,但具体是幽州还是冀州那就不知道了!”犯人答道。
“河北口音,那就肯定没错了!”魏羽长出了一口气,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来,他让先把犯人带下去,笑道:“王卓,你去让兵士们四更起来进食,天一亮就出去拿人!”
“拿人,公子要拿谁呀?”王卓还是一脸茫然。
“自然是凶犯啦!”魏羽拿起那张画象,递给王卓:“你先看看,认出来了吗?”
王卓看着那张半人半鬼的画象,苦笑道:“公子你开玩笑吧,这哪里是个人呀!小人看不出!”
“呵呵,你还记得几天前我们去斗狗场认得的那个输了很多钱的汉子吗?最后我还请他吃了顿酒的那个!”
“当然记得?我记得姓刘字玄什么,对,是幽州涿郡人!”王卓说到这里,愣住了:“公子您难道说他是凶手?”
“恩!刚刚犯人的口供你也听到了,凶手耳朵特别大,耳垂都快挨到肩膀了,双臂特别长,站起来都要挨着膝盖了。那刘玄德的手臂有没有挨着膝盖我是不记得,但他耳朵的确非常大。象他这么大耳朵的人可不多见!”
“公子只凭这个就断定他是凶手?”
“只凭这个当然不够!”魏羽笑道:“不过犯人口供说凶手是河北口音,而那个刘玄德说自己是幽州涿郡人。而且他当时也说了,他输了一大笔钱,所以才去赌一把,可连手头上剩下的那点钱也输光了,就连那顿饭都是我出钱请的,你觉得这还不够吗?”
“公子果然神算!”王卓笑道:“这几样凑到一起,若凶犯不是他,才见鬼了!哈哈哈!”、“恩!有了这些,你可有把握拿住人?”魏羽问道。
“公子请放心,有了姓名籍贯,若是还拿不住人,属下便当自刎请罪!”王卓笑道。
“恩,你去准备吧!”魏羽笑道:“记住了,这里是雒阳,人要拿住,也一定不能把动静闹大了!”
“喏!”
应该说,这两天刘备的心情还是很愉快的。他从吴大侠那儿到手那笔赏金之后,就先还了几笔债务,待到刘德然一脸疲倦的回来,他便将装满了金币的口袋丢到族兄弟面前,刘德然捡起口袋,打开一看,惊道:“玄德,这些钱是哪来的?”
“呵呵!自然是赚来的!”刘备笑道:“怎么样?没有耽搁正事吧?”
“赚来的?”刘德然露出担心的神色:“半日功夫这么多钱?你干什么去了?该不会是做什么触犯法度的勾当吧?”
“你莫管我是怎么来的,袋子里的金币总错不了!”刘备笑着拍了拍腰间的剑柄:“男子汉大丈夫,当横行天下,岂能被几吊钱缠着手脚!”
刘德然与刘备是自小一同长大的,知道这位族兄少年时便习练剑术,而且胆略过人,县里少年无不敬佩,奉为长上,在涿郡时没少带着乡里少年干那些半黑半白的买卖,但这里毕竟不是涿郡,是雄阳呀!他走到窗旁,探出头看看四下无人,才将钱袋收起,低声道:“兄长,这里可是雒阳!不是咱们乡里,有宗族郡吏庇护。若是惹出事来,不但你我要倒楣,只怕家乡父老也会受牵连!”
“德然你想的太多了!”刘备笑道:“不过取了一个放贷取利的商贾性命而已,这种发不义之财的小人,杀了也不伤廉德!”
“当真?”刘德然问道。
“自然是真的!”刘备沉声道:“备虽然缺钱,但也不是什么钱都拿的。象这种奸徒,杀了也就杀了,不伤阴德!”
“好吧!”听到刘备这番话,刘德然也不再坚持了。其实几乎所有古代民族都把放高利贷取利视为一种恶行,像基督教,伊斯兰教教义中干脆禁止教徒放贷收取利息。而在中国古代,官府也有制定法令,限制放贷最高利率,而古代日本,则定期会发布“德政令”,即借贷人只用偿还本金,已经偿还的利息从本金中扣除。这种普遍的道德观念并不是偶然的,于农业、手工业、商业等行业不同的是,高利贷为代表的金融业本身是没有实物产出的,他的利润来源于分润其他行业的产出,但古代落后的生产力水平几乎是恒定的,进步微乎其微,在满足从业人员生活所需之外,并没有多少剩馀。所以借贷人很难长时间支付利息,更不要说偿还本金了,其大部分结果是被迫变卖财产沦为无产者,甚至出卖妻儿和自己,沦为奴隶。
从社会和国家的角度来看,高利贷行业会导致大量社会成员和公民论为奴隶,对国家和社会的破坏是毁灭性的,是癌症一样的存在。自然在道德和法律上要狼狠加以打击。刘备和刘德然这样受过良好儒家教育的士人,当然不会认为杀死一个放贷取利的富商在道德上有什么缺失。
就这般,刘备兄弟用这笔钱缴纳了学费,偿还了欠债,喜滋滋的和几个同乡好友聚饮,日子过的十分畅快。也没人来找他的麻烦,几日后他便渐渐将此事给忘了。
这天刘备出门去了老师卢植在维氏山的学园,请教了一番学问,顺便和公孙瓒抵足畅谈了半晚,次日早上才启程回住所,刚刚走到距离他寓所不远的地方,路旁冲出来一个人来,一把扯住刘备的衣袖,便往路边扯,口中喊道:“今个总算抓住你了,快把欠我的钱还来!”
刘备闻言一愣,暗想我不是已经把债都还清了?难道自己漏掉了?不过他这人这方面人品甚佳,也不挣扎,任凭那汉子拉扯,口中笑道:“欠你多少,取凭条来,还你便是,何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