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真正的恐惧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鬼怪,而是当你身处人群之中,或者明明在一个熟悉的环境里,却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那种违和感会像针一样慢慢扎进你的心里,让你后知后觉地冒冷汗。
今天我要说的这件事,发生在大概七八年前。那时候我刚毕业,在一家做生鲜配送的小公司跑业务。因为经常要给各个餐馆送食材,我对城市里那些犄角旮旯的背街小巷非常熟悉。
故事的地点,是在城郊结合部的一条叫“屠宰巷”的地方。虽然名字叫屠宰巷,但其实早就没有正规的屠宰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做禽类生意的小门脸。白天这里车水马龙,杀鸡拔毛的声音混杂着叫卖声,热闹得很。但到了晚上,尤其是凌晨两三点以后,这里就变得阴森森的。
我当时负责给巷尾的一家“老王家鸡店”送货。这家店很普通,就是那种最常见的铁皮卷帘门,门口挂着几个铁钩子,平时挂着刚杀好的白条鸡。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沉默寡言,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洗不干净的油腻感。老板娘倒是挺热情,但我总觉得她笑起来有点假,像是脸上蒙了一层皮。
这家店有个很奇怪的规矩:不管生意多好,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关门,卷帘门一拉,里面就死一般寂静。周围几家店有时候为了赶货会忙到半夜,但这家店绝对不。
出事那天,是个夏天的暴雨夜。
那天因为高速堵车,我拉着一车冻货晚点了。等我把其他几家店送完,赶到“老王家鸡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雨下得很大,哗啦啦地砸在车顶,雨刮器疯狂地摆动也看不清路。屠宰巷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盏发出昏黄的光,把雨水照得像一层厚厚的黄色雾气。
我把车停在店门口,按了按喇叭。按道理这个点他们应该睡了,但因为我是送货的,老王通常会留个侧门给我。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店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有点不耐烦,毕竟雨太大了,我不想下车。我又按了几下喇叭,这次按得比较长。
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是凌晨三点半,周围一片死寂,但我突然听到店里传来了一声清晰的——鸡叫声。
“咯咯——咯!”
那声音很凄厉,不像是平时那种被抓住脖子的惨叫,而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踩住了脚,或者极度惊恐时发出的短促尖叫。
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奇怪的是,这声鸡叫之后,紧接着传来的不是鸡扑腾翅膀的声音,而是一种……像是用指甲刮擦铁皮的声音。
“刺啦——刺啦——”
那声音就在卷帘门后面,离我只有几米远。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门里面用手死命地挠,想要出来。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因为我太熟悉这家店了。老王每天下午就会把第二天要卖的鸡全部杀好、褪毛、处理干净。晚上店里是绝对不会有活鸡的。这是行规,为了卫生,也为了安静。
那门后面,是什么在叫?又是什么在挠门?
我壮着胆子,推开车门,冲进雨里。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衣服,冰凉刺骨。
“王老板!老王!是我,送冻货的!”我一边拍着卷帘门,一边喊道。
门里面的挠门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不像是老王那种大男人的沉重步伐,倒像是个女人,或者是个小孩,光着脚在地板上走。
“谁啊……”里面传来了老王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小李!送鸡腿和鸡翅的!”
“哦……来了……”
过了一会儿,侧面的一个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开得很小,只露出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我看到了老王的脸。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冷汗。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很游离,不敢直视我。
“王老板,你咋了?不舒服?”我随口问了一句,同时下意识地往门里瞟了一眼。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灯罩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我看不清里面的具体陈设,但我注意到,地上……好像有一滩黑色的水迹。
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平时那种鸡血和鸡毛的腥味,而是一种……铁锈味混合着腐烂的味道。
“没……没事……刚做了个噩梦。”老王的声音还是很虚,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货放门口吧,你……你赶紧走。”
“哦,好。”我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毕竟半夜三更,人家老板想睡觉也正常。我转身去车上搬货。
就在我把箱子搬下来,转身递给老王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东西。
那是挂在门后墙上的一把剪刀。
那把剪刀很大,是那种专门用来剪鸡骨头的大铁剪。剪刀的刀刃上,竟然还挂着一丝红色的东西。
我当时离得近,借着车灯的光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鸡血。
鸡血干了之后是暗褐色的,而且很容易擦掉。但那把剪刀上的红色,是那种很鲜艳、很粘稠的红色,像是……刚从什么活物身上剪下来的肉屑,还挂着一点点白色的脂肪。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我顺着那把剪刀往下看,发现门后的墙壁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那抓痕很新,像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墙皮都剥落了,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看什么看!”老王突然大吼了一声,声音尖锐得不像个男人,“把货给我!快走!”
他的反应太激烈了,吓得我一哆嗦,手里的箱子差点掉地上。
我把箱子递给他,他一把抢过去,动作快得惊人,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紧闭的木门,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准备离开。
就在我挂挡倒车的时候,我的车灯扫过了这家鸡店的门口。
平时,老王的店门口会放两个大塑料桶,一个装鸡血,一个装鸡毛。
但今天,那个装鸡毛的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门口的水泥地上,散落着一小撮鸡毛。
那鸡毛很奇怪。
普通的鸡毛是白色或者黄色的,但这撮鸡毛,是黑色的。
而且,那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像是被血浸透了,干了之后变成的暗红色的黑。
我盯着那撮鸡毛看了两秒,突然发现,那撮鸡毛竟然在动。
不是被风吹的,雨下得那么大,风都被雨挡住了。
那是一种……轻微的蠕动。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鸡毛下面钻动。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作为一个跑了几年业务的人,我见过无数的禽类尸体,我知道鸡毛是不会自己动的。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
“咯咯……”
声音不是从店里传出来的,而是从车底。
我的头皮瞬间炸了。
我猛地踩下刹车,想要下车看看,但我的手刚摸到车门把手,就停住了。
因为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家“老王家鸡店”的卷帘门,竟然……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小,刚好能露出一只眼睛。
一只没有眼白,全是黑色瞳孔的眼睛。
它正死死地盯着我的车。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冰冷。
我不敢动了。
我坐在车里,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大概是几秒钟,又像是几个小时。
那只眼睛消失了。
卷帘门重新恢复了紧闭的状态。
车底下的鸡叫声也停了。
我再也不敢多待一秒钟。我猛踩油门,车子在雨地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疯狂地冲出了屠宰巷。
我透过后视镜,看到那排黑暗的店铺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雨幕中。
回到公司后,我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奇怪的经历,跟同事们说了。大家都笑我是熬夜熬出幻觉了,说老王可能是半夜杀了只偷吃的野猫,怕被人看见。
我也希望是幻觉。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第二天,我特意留意了一下新闻。
果然,出事了。
城郊结合部的屠宰巷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死者是“老王家鸡店”的老板娘。
警方通报说,老板娘是被人用利器杀害的,死状很惨,身上有多处锐器伤。而嫌疑人,正是老板老王。
据说,警方在抓捕老王的时候,他正坐在店里面,手里拿着那把大铁剪,对着空气乱挥,嘴里念叨着:“别啄我!别啄我!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后来,我听一个在派出所当协警的朋友说,现场的情况比通报的要诡异得多。
朋友说,他们赶到的时候,店里的地上全是血。但那不仅仅是人的血,还有大量的鸡血。地上散落着无数的鸡毛,甚至还有一些……人的指甲。
最恐怖的是,在店后面的冰柜里,警方发现了老板娘的尸体。
但冰柜里,不仅仅只有老板娘。
还有七只死状极其恐怖的鸡。
那七只鸡不是被宰杀的,它们的脖子上都有勒痕,像是被人活活掐死的。而且,每只鸡的肚子都被剖开了,里面塞满了……人的头发。
朋友说,老王到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关着,每天晚上都会发出鸡一样的叫声,还会用手抓自己的脸,把脸抓得血肉模糊。
至于那个家鸡店,后来被查封了。没过多久,就听说有人在那个地方重新开了一家店。
但那家店,只做素食。
而且,据说那家素食店的老板,每天晚上都会在门口撒一把米。
我再也没去过屠宰巷。
但有时候,当我在超市买鸡肉,或者路过菜市场看到杀鸡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暴雨夜。
想起那声凄厉的鸡叫。
想起那把挂着红色肉屑的剪刀。
想起那撮在雨地里蠕动的黑色鸡毛。
我总觉得,那天晚上,我在车底下听到的声音,不是猫,也不是老鼠。
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家店里面爬了出来,钻进了我的车底,跟着我回了城。
它可能现在还在某个角落里,静静地看着我。
等着我。
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