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先琦的确没有醉，他只是趁着酒意，讲一些憋了很久的话。
出门时，他小心翼翼地提起了郭子源和刘光辉两人分别给他准备的礼物。
在进家门的时候，丁先琦认真地整理了自己的发型，面容，挤着笑脸打开了指纹锁。
郭子源带着师弟刘光辉坐电梯而下，到老师所在小区步道。
步道的路灯相隔很远，郭子源和刘光辉二人都被阴影笼罩着。
刘光辉的情绪有些低落，鼻梁架着眼镜上下轻抖：“师兄，师父他？是不是有点破防？”
郭子源知道，现在的刘光辉还很年轻、稚嫩，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对未来有很多很多憧憬。
可今天，丁先琦不讲“道理”，直接撕破一切伪装，将医学殿堂里很残酷的外衣撕开了给刘光辉看。
刘光辉，资质可能比原来的郭子源好，能读博又能如何？
省人医不缺一个博士，不缺一百个博士，只要愿意，可以让几千个博士过来前赴后继。
只有少数人可以留院。
能留院了又如何？
省人医里的万年主治一大堆，能升副主任医师和副教授的，都得是其中的佼佼者。
老师丁先琦闯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天门后，推开门，才发现自己还是蝼蚁。
丁先琦今年三十六岁，看起来意气风发，可依旧是‘另类蝼蚁’！
穿着另一层孔乙己长衫，脱不下的人。
郭子源经历过职场，知晓老师的心思，可这时候，他必须出面安抚刘光辉：“你别想那么多，人生最精彩的地方就在于圈层了。”
“所幸我们都是医生，只要给病人带来治愈，看到病人幸福的笑容，会天然自带一种成就感。”
“区别无非是，简单病种的病人或者是疑难杂症的病人对你道谢。”
郭子源尽量以自己的理解，将这种圈层尽量简化。
刘光辉听完，表情果然好了一些：“师兄，那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的病人道谢呢？”
郭子源继续说：“病人生了病，都是可怜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他们的道谢都是真诚的。”
“这就类比，你和老师的师徒感情很真挚，科室里其他人和他们老师，科室里的其他博士和他们的老师，师徒感情也很真挚。”
“这份真都是可贵的。”
“先回去休息吧。我记得你明天要值班了。”郭子源赶紧转移了话题。
果不其然，刘光辉的表情瞬间变成了被规培制度支配：“师兄，那我先走了。”
“明天我管床的那台手术，你帮我上。”
“恩，好！”郭子源点头答应。
值班大于上手术，刘光辉分管的床位有手术，他不能上台，自有师兄和师弟帮着顶上。
郭子源值班的时候也是如此。
……
晚上，八点四十分。
省人医教程楼里，灯光亮丽，里面有很多本科学霸在奋力学习，力求能够保研或者是考上硕士，拿奖学金。
楼外，路灯绰绰。
热风轻拂。
吹起了安岳右侧鬓角的刘海。
安岳今天是略作打扮了的。
她看到郭子源后，背着淡紫色背包的她略小跑步靠近，语气恳切：“对不起，郭医生，我来晚了。”
郭子源略退半步，道：“我才刚到，我们约定的时间是八点五十，你又没迟到。”
“我今天陪老师喝了酒，从他家里直接过来的，你包里有口罩么。”
近距离，郭子源看到了安岳的眉头轻皱着，估计是不喜自己身上的酒味儿。
“有！侧身，淡绿色的齐肘袖略勒紧，修长的双手打开背包拉链，取了一个一次性外科口罩递给郭子源。
郭子源接过后撕开外包装：“安医生。”
“你说说你的具体想法吧，你想什么时候去搜集数据，我再和我师爷确定一下时间。”
安岳甩了一下双肩包归正，顺带着刘海也被甩开，这一次的声音可不如上次那么毒，客气且温柔：“我的想法是尽快。”
“我可以帮你。”
安岳马上又聪慧地改口：“我们可以合作着写两篇论文都行。”
这是交易，交易的筹码，不是施舍。
安岳的眉毛修长，眼睛弯弯但眸子圆圆。
路灯的光线不亮，这会儿看不清具体的颜色，却很清亮。
她的身子也有些僵硬和拘谨，甚至连呼吸都在努力地憋着，她双手手指都在轻轻用力地抓着手里的双肩背包带子。
“我可以知道具体的理由么？”
郭子源收回了目光：“毕竟，我是要和师爷去一而再，再而三地谈条件的。”
“这是求人且提要求！”
安岳的肩膀轻轻地缩了缩，上眼皮轻轻地泛眨了三次，才略抬头，让蚕豆的外缘更显清淅：
“我要尽快把课题申请到，不然我之前的所有积累就都没了。”
“糖尿病足的课题，是我读博期间就在做的，以前的一些数据，还在原来的课题组，我拿不出来。”
“如果她们拿着这些数据去申请课题了，我就会失去先机。”
课题申请是这样子的，谁先申请给谁。
谁更有积累给谁。
比积累，安岳目前依托的单位是省人医，没有太多基础。
就只能努力争先了。
“那她们现在为什么不明年去申请呢？”郭子源又问。
“分析数据也要时间，不是有了基础数据就可以快速推导出具体思路的。”
“但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来不来得及。”
安岳的眉头轻皱：“如果糖尿病足这个课题我拿不下来，我就只能换方向了。”
郭子源不理会安岳那简单的‘人情世故’遮掩：“之前的数据，是不是全都是你搜集的？”
安岳的表情没太大变化，瞳孔里的光芒略有些不安地闪铄。
她没回话，也没发出愤怒的光芒，甚至连委屈的表情都没有。
她早就懂得，装委屈是最没用的。
女孩子的美貌，不是用来装委屈和可怜用的。
安岳虽然不回话，但郭子源也明白了一切：“省人医本院医生有很重的拿课题的压力？”
安岳这回心安理得地回答了：“长期都有，短期可以不管。”
“我只是不想让我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能抢救一点是一点。”
郭子源再问：“省人医的内分泌科有自己成熟的课题通路，你怎么不往这方面靠呢？”
创伤外科也有自己擅长和成熟的课题方向，内分泌科这种强科研科室肯定也有。
安岳终于带了些脾气，往后退了小半步：“你不该问这么多理由吧？”
读博的时候换课题组，都需要很长的熟悉时间。
贸然换课题方向，需要熟悉课题的时间只会更长！~
郭子源虽然重活一世，可他也没办法具体了解小姑娘身上的遭遇。
郭子源的眉头轻皱：“我是想问你，做糖尿病足课题，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课题、升职。”
这个问题，可能是触及到了安岳的底线，安岳的暴躁一面露了出来：“当然是为了减少糖尿病足的截肢率，甚至治愈。”
“但拿课题给自己加码、逐渐积累、挣经费，是必须要走的路！~”
“你不用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地阴阳怪气我。”
她知道，像郭子源这种科研不好的，就喜欢诟病做科研的那一撮人。
很类似许多人觉得学霸就没情商，只会读书。
安岳开始化被动为主动：“这些问题不是你该管该问的，你只要做到，完成我们的交易。”
“我希望是尽快。”
安岳说完，就背着包转身走了。
她并没有扭自己的小蛮腰，而是走得很安静。
穿着宽松运动裤的她，很快就融进了‘下了自习’的本科生人群里，丝毫不显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