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恪晚上过去看了大皇子,早上就回了乾元宫。
太医们守在宝慈宫,寸步不得离。
李元恪留在宝慈宫也没用,大皇子烧得迷迷糊糊地,身体滚烫得很,他虽然从来没有尽到过一个当父亲的责任,但好歹也是他的骨肉,看着也很难受。
他还能回避一下,可怜了德妃,哭得肝肠寸断,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一分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有意思的是,帝妃二人都没有提要惩罚平美人的事。
太后也很沉默,只每天都让青箬姑姑过来瞧瞧,亲孙子呢,虽然没有带过,哪能半点触动都没有呢?
太医们拼尽了全力,还是没能留住大皇子的命。
初九日,一大早,大皇子就不行了,沉时熙闻讯,也赶紧过去。
她记忆中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长相和神韵都有两三分象李元恪,但更多的还是像德妃,此时,瘦得皮包骨了,眼窝深陷,一双大大的眼睛,像非洲难民儿童了。
沉时熙看着都很不忍,鼻子有些发酸。
孩子醒来了,眼神有些涣散,最后聚焦在了李元恪的身上,然后一笑,极为虚弱地喊了一声,“父皇。”
德妃嗷呜一声嚎出来,痛得差点晕过去了。
李元恪难免动容,将孩子抱在怀里,轻声道,“父皇在,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他的手拍在孩子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孩子就这样在他的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感觉到孩子身上的气力散尽了,就睁开了眼,眼底一片平静。
德妃这会儿是真恨死了,沉时熙看到她歪在嬷嬷的怀里,紧紧攥着的双手,手背上青筋凸起,但她很沉得住气,她等着皇帝说惩罚平美人的话。
她不是不想给孩子报仇,可是,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她自己还有很多图谋,她不敢一下子把太后得罪死。
大皇子已经没有了,她就要把大皇子的死利益最大化,在皇帝的心里种下愧疚,怜惜,她的小儿子才能够有更好的未来。
沉时熙看得非常清楚,她不能让皇帝有这样的愧疚,未来把这份愧疚转化为对德妃和她腹中孩子的怜惜。
因为她将来也难免会有儿子,她的儿子可以和活人争,却不能败给死人。
她走过来,扶着皇帝的肩道,“皇上,大皇子年纪虽小,可到底在人间走了一遭。他是帝王血脉,不能无名无牌无倚靠;
臣妾恳请皇上怜悯,赐大皇子死后哀荣,免他小小年纪连番遭遇无辜后,史书上也无一笔记载。”
固然,平美人有罪,可祸害大皇子的罪魁祸首不只有平美人一人,她这番话也点醒李元恪。
李元恪深深地看了一眼德妃,目光扫过皇后,下旨道,“宸妃所言甚是,赐大皇子名承安,追封愍王,以郡王礼下葬,祔葬长陵!”
长陵是正在给他自己修的陵寝。
愍,通“悯”,怜悯哀怜。
这对大皇子是很大的哀荣了。
对活着的人也是时时刻刻的提醒。
皇后也惊愣住了,她本来就忌惮德妃。
德妃太能生了。
是的,皇后也来了,可以说今天除了被禁足,坐月子,实在出不了门的妃嫔,基本上都来了,这是能够看到皇上的好时节。
皇后道,“皇上,这是不是太过了,大皇子年岁太小,照规矩不必如此。”
小孩子死了,哪怕是皇子呢,都是拖到京郊某地一埋,据说早夭的孩子怨气都很重,也很不吉利。
有追封,按照郡王礼下葬就罢了,居然祔葬帝陵。
母凭子贵,大皇子祔葬帝陵,那德妃呢?是不是得上天啊?
但没人搭理皇后。
德妃意外极了,她既没想到沉时熙会帮忙说话,更加没想到儿子死后还能得到皇帝这样的恩宠。
可见,皇帝还是疼爱大皇子的,她可怜的儿子,若是康健活着,何愁无缘大位啊。
只是还没来得及谢恩,皇帝就道,“德妃照顾皇嗣不周,为母不慈,德不配位,降从二品妃位,封号慎!”
德妃如遭雷击,不敢置信!
长子死后追封,她自己被降位了。
“慎”这个封号是提醒她谨慎,也是在告诫,皇帝记恨信国公夫人弄的那石头毒害了皇嗣。
至于说,信国公夫人本来也是好心,可对皇帝来说,你好心你就可以害死我儿子吗?
上位者只看结果。
“为母不慈”,是在告诫她,不该用大皇子的死来算计利益。
沉时熙是很鄙视拿孕妇、孩子算计的,但没办法,下一任皇帝是谁,影响太大,太深远了,这两类人就成了被算计的主力。
当天,太后请皇帝去了一趟慈宁宫,说了什么谁都不知道,但对平美人并没有旨意,落在众人的眼里,就是太后护住了平美人。
平美人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但沉时熙知道,皇帝在应对太后上,又多了一重筹码,纵然大皇子本来也是非死不可,可送他最后一程的是平美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以后,太后想从皇帝这里要点什么,就得掂量这一点。
至此,大皇子的死,各方利益都最大化了,也暂时达到了平衡。
大皇子殁,近身服侍的,当天没护着大皇子的,全都赐死。
之后皇帝几天没来后宫,沉时熙也乐得清静。
前世一般初八就上班了,沉时熙就让朝鱼出宫和她三兄说,让查晋王府暴毙了的几个小妾,看有没有能得用的,能得用就好,不能得用想办法得用。
朝鱼出宫一趟后,就把帐本给她带进来了,她的产业还不少,厚厚的几大本帐本,她翻了翻,情况都很正常,就又让朝鱼跑一趟,跟她三兄说,每年利润的一成用于永熙书院,一成用于格物院。
倒也不是她有多少善心,德行多么高尚,而是前世她家里,全世界但凡哪里打仗,她父兄就往哪里钻,哪里政权变动他们就去掺和。
她妈妈每天提着钱篓子到处做慈善求神拜佛,生怕哪天她父兄被流弹射中,或是被哪个下台的政党敲了闷棍。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有底线,祖国和人民的利益至高无上,这是家训。
沉时琅自然不会跟沉爹说,是他女儿的产业挣的钱赞助书院,骗他说是他结识的一个富商要积德,沉爹感动得涕泪横流啊,非要三儿子说是谁,他要给人点长命灯。
说了一句谎言,往往要用一百句谎言来圆,一个不慎还容易穿帮。
三兄也是被沉时熙坑得不轻,当初就该狠狠地拒绝小妹,一时贪婪就被她拉了壮丁。
事已至此,没办法,他只好接着骗,“爹,您一年有多少俸禄?儿子现在也只是在外头当帮工,挣不了几个钱,还点长命灯呢,灯油不要钱啊?
咱家自己都没油吃,还得靠小妹接济,点什么灯啊,人家缺您这盏灯,这不是浪费吗?”
关键,这人名字,他能说吗?
他爹要是知道小妹还开了一家小倌馆,不得被活活气死啊!
皇上要是知道了,能给沉家活路?
小妹进了宫,爹是管不了小妹了,那他这个干活的人,还能有活路吗?
如果说,这天底下,还有谁最盼着小妹进宫,三兄无疑了,想当初,他时时刻刻担心小妹一个把持不住,就住到小倌馆去了。
沉爹也是一时冲动,“是啊,哎,好人啊,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三兄嘴角直抽抽,好人?
他也忍不住同情起爹来了!
沉时熙不知道这些,静极思动,她去看玫瑰去了。
玫瑰最近对一匹御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时常想趴到人家身上去,御马监的人吓得不轻,要是闹出驴命来,皇上震怒,他们还有活路吗?
但这是宸妃娘娘的驴子啊,他们也不敢得罪,就让玫瑰一个驴住了豪华单间,把它和马儿们隔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