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的腿好了,带着非花在折桂花插瓶,桂花固然是香,但哪有卤味香,香味全盖住了。
她当即就落泪了,非花莫明其妙,“娘娘,您怎么了?”
这一天三哭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啊,再好的福气也架不住天天哭啊,被泪水都冲跑了。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你闻闻这味儿,要多俗气!可怜本宫非要和这杀猪匠住在一块儿,天天受她这样的味儿熏,也难怪皇上都不来我这里了。”
非花心说,这不是很好闻吗,她都流口水了。
“娘娘,奴婢听说琼妃娘娘请了元婕妤去寿仙宫,一会儿说不得皇上也会去呢,娘娘不如也去凑个热闹,还能见皇上一面。”
自从上次贤妃去乾元宫控诉了那一场,皇帝就再也不跨景福宫的门坎了。
“我何苦要去讨这个嫌,他不来见我便罢了,不见也有不见的好!”贤妃又黯然神伤起来了。
非花便不说话了。
爱咋咋吧。
拿多少钱,做多少活,反正主子自己都是没多少前途了。
这阖宫里,如今最好的就是昭阳宫了。
只可惜,宫女这种职业也很难跳槽,特别是大宫女,基本上一辈子和主子是锁死了。
果然,非花说的没有错,到了晚膳时间,就听说皇上去了寿仙宫。
皇上上一次去寿仙宫是什么时候,怕是琼妃自己都记不得了。
今日陡然来了。
寿仙宫上下都不知道该怎么接驾了。
“平身吧!”皇帝看跪了一地的人,只接了沉时熙起身,虚扶了琼妃一把。
“听说你们这里做了好吃的,朕过来尝尝。”
李元恪要去昭阳宫,李福德说元婕妤被琼妃请去做一种新鲜吃食去了,他就只好过来了。
“正要说给皇上送去,皇上既来了,就一起用膳吧!”琼妃这次很有底气。
因为全程都是沉时熙在示范。
皇帝还是第一次吃卤味,这味道很特殊,自然也很好吃,主要,他还不认识猪下水,特别是切片之后,就更加不认识了。
就吃得很香。
他要了酒,琼妃和沉时熙作陪,沉时熙喝的少,主要米酒,喝着没意思。
但琼妃好这口,大碗大碗地喝很豪气,喝高了,就特别放得开,“皇上,来,干了这一杯。”
沉时熙被她吓着了。
饕餮也觉得自家主子是没救了,她都没眼睛看。
李元恪也很大男子主义,妻妾们陪着喝两杯是情趣,可琼妃要把他灌醉的架势,他自然是不爽,“琼妃醉了,扶她进去休息。”
饕餮赶紧帮自家主子请罪,和人一起扶进去。
李元恪只嘱咐了一句“好生伺候”,就带着沉时熙走了,经过景福宫的时候,看到贤妃在门口等着,也不知是要出宫还是回宫,碰个正着的样子。
贤妃行了礼,就那么痴痴地看着皇帝。
李元恪没有要下去的意思,龙辇稍停,他道,“你先回去吧,朕改日再去看你。”
他拢了拢披风,将怀里的人裹好。
贤妃的眼泪就雨下一样。
寿仙宫里,琼妃喝了一碗醒酒汤,揉着脑袋,后劲儿来了就不舒服了。
饕餮急得哭,“娘娘,您也真是的,喝那么多做什么,皇上难得来一次,您也不说想法子把皇上留下,还非要这么喝,闹得皇上不高兴。”
“你以为我不这样喝,皇上就会留下吗?皇上多久没来了,为什么会来?元婕妤是好心教我做好吃的,我要是沾她的光邀宠,我成什么了?”
饕餮还是有几分不甘心,“可今日皇上是来咱们宫里啊,娘娘要是不喝醉,说不得皇上就留下来了呢。”
琼妃淡笑了一声,“皇上不会留的,换你,你是选元婕妤还是选本宫?”
饕餮想想元婕妤的艳逸丰姿,再看看自家娘娘,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长期营养不良,头发掉得都快撑不起钗环了,象是饿了十八年的鬼,确实没法看。
尽管,琼妃的底子其实很好,没有迷上厨艺前,她也是妥妥的大美人。
“娘娘,您还是请太医好好为您调养一下身体吧!”
“以后吃好点就行了!”琼妃道,“我怕身体没调好,命调没了。”
她不小心在皇上面前揭露了皇后对范美人很照顾的事,算是把皇后往死里得罪了。
皇后下过几次手,幸好她命大。
她故意给皇上送一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恶心他,还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就是在向皇后示弱。
皇后果然就收了手,但这一次,又有人给她下毒,是皇后还是别人呢?
往后,有沉时熙分担火力,她的日子应当会好过点。
所以说啊,但凡能够在宫里活长久的,都不是傻子。
沉时熙虽然暂时与琼妃交好,琼妃现在这形象和骷髅没太多区别,她也没有小看过人家。
贤妃在宫门口站了很久,龙辇早就过去了,她还是不动,夜深露重的,她的心被伤成八百万瓣儿了。
她是深爱皇上的。
只是这后宫之中,又有几个是不爱皇上的呢?
理论上,皇帝是所有后妃的夫君。
“非花,曾经皇上也宠过本宫,可何曾这样过?你看看,他何曾这样对过我?原来他也会对一个人好到这般地步!”
非花无心和主子探讨这种事,劝道,“娘娘,夜深了,回宫吧!”
“本宫和你说话呢,你敢敷衍本宫?”
贤妃气急,苍白的脸在昏黄的宫灯光影里如同鬼魅,显得有些狰狞。
非花噗通跪下来,“娘娘,奴婢不敢。起风了,奴婢是怕您受寒。”
“从前,皇上说本宫念诗好听,说本宫的诗词作得好,说本宫的画很好,说本宫的字也好,还说本宫怜花的样子好;
他说了那么多好,他分明是喜欢本宫的,他为何又喜欢沉氏那样的呢?沉氏大字不识一个,皇上喜欢她什么呢?”
非花低着头腹诽,娘娘非要问皇上好不好,皇上自然说好,也就说了个好字,难道皇上还能说不好?
要说不好,岂不是得多说几个字?
见贤妃一直都没有回去的意思,非花冻死了,转移她的注意力,
“娘娘,您还是多操心世子吧,夫人几次带话进来说,让您在皇上面前多求求情。”
“求情?本宫上次没有求情吗?皇上都厌烦本宫了!是了,自从上次本宫求情了,皇上就不再待见本宫了!
他不会来了,他以后都不会来了,他再也不会来了!”
贤妃垂下泪来,看着天上的明月,吟道,“寂寂天边月,凄凄墙上风,举烛照妆镜,泪痕印残妆。
他是不是厌弃我了?非花,可他要处置的是我的哥哥啊,我能不开口求一求吗?”
非花心说,您那是叫求情吗?您分明是控诉皇上喜新厌旧呢。
换谁都愿意和元婕妤那样的人在一起,谁愿意天天看着您迎风落泪,对花诉情,象个神经病?
这也要怪皇上,非要说贤妃葬花好,作诗好,闹得象个神经病了,现在自己也嫌弃了。
夜深露重风又冷,主仆二人站在宫门口,长街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们衣袂飘飘,象是随时都要乘风而去一样。
非花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贤妃也终于知道冷了,只是回去之后,她又在灯下坐着,将方才吟诵的诗词反复写,写了烧掉,烧了又写,泪流不尽。
夜里降了温,沉时熙往李元恪的怀里钻,她怕冷。
李元恪将她圈在怀里,两人睡得沉。
她被圈得喘不过气来,就很躁动,李元恪条件反射地手抚着她的后背,像撸猫一样。
次日,她起床后,就让白苹往床下加了一床棉絮,“降温了,让朝鱼去问一下李元愔,石涅到底挖出来没有,让他送些进宫里来,之前说了我要用。”
朝鱼办事去了,她吃完饭就去御花园逛逛,才走到梅园,就听到假山那边出来声嘶力竭的哭声,“让我去死,你们放开我,让我去死!”
沉时熙掉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