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的京城,晨光未启。寒霜已如薄纱般,覆满街道旁的荒草。
凛冽的北风卷着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
行人裹紧衣领,步履匆匆,仿佛在逃离这冬日黎明前最冷酷的时刻。
医院长廊里,灯光惨白,如水银泻地,映照出地面冰冷的倒影。洁白的墙壁上,
“与时间赛跑,为生命护航”
几个大字静静悬挂,象一句无声的誓言,也象一场漫长战役的号角。
刘艺菲坐在长椅上,头发如霜,眉头深锁,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布料揉进血肉里。
眼框红肿,曾经明亮清澈的眼眸,如今盛满了无尽的绝望。
象一口干涸的井,映不出光,只馀下等待的煎熬。
孤身一人,凝望着那扇亮着红灯的抢救室门,如同一个被命运审判的罪人,静候最终的宣判。
“叮”
电梯门骤然开启,一阵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群人从电梯中走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神情凝重的青年,还有尚不解世事的孩童。
他们脚步跟跄,眼神焦灼,像奔赴战场的勇士,冲破了这死寂的走廊。
为首的年长妇人,一眼便瞧见了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心口猛地一缩,眼框瞬间通红。
快步上前,张开双臂,将那刘艺菲上身紧紧拥入怀中,声音颤斗,带着哽咽:
“嫂子……别怕,我哥他命硬,福大命大,他做了那么多善事,阎王爷不敢收他!”
“小雅……”听到此话的刘艺菲,她真的撑不住了。
泪水如决堤的江河,瞬间浸湿了面颊。
放声呜咽,肩头剧烈颤斗,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恐惧、无助与心痛尽数倾泻而出。
整个走廊,霎时被悲伤浸透,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你哥……早上突然吐了好多血……我……我好怕啊……”刘艺菲的声音断断续续,字字泣血。
刘艺菲怎会不知?萧逸一直瞒着她“病情”,夜深时,他蜷缩在床上,咬紧牙关强忍剧痛的呻吟,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何尝不痛?看着那个曾为她遮风挡雨,深爱着自己的男人在病魔手中煎熬。
她却只能躲在被窝里,死死捂住嘴以泪洗面。
萧雅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心如刀绞。
她眼前浮现的是童年时的身影,每次她犯错,哥哥总会弯腰,轻轻摸摸她的头,笑着说:
“别怕,有老哥在。”
放学时,校门口那棵老树下,总站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手里提着她最爱吃的炒板栗。
萧逸把最好的都给了她,把最深的温柔都留给了这个家。
萧雅抬头望向那扇依旧亮着红灯的门,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心底一遍遍祈祷:
“哥哥,你要撑住……小雅还想吃你买的炒板栗……”
抢救室内,无影灯如烈日般灼照,映得萧逸的脸色惨白如纸。
洁白的床单已被暗红血迹浸染,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与呼吸机的节奏,交织成一首生死交响曲。
萧逸静静躺着,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眉头紧锁,仿佛仍在与无形的痛楚较量。
“二号镊子!止血纱布!注意心率变化”医生神情专注,严肃的下达指令。
萧逸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他想动,想睁眼,可身体如被锁在冰封的牢笼,动弹不得。
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中流转…
那是年轻的萧逸,意气风发,一心想要去探索光影中的秘密,去解开那艺术神秘的面纱。
他看见自己穿着笔挺西装,站在高楼窗户前,俯看整座城市的灯火,眼中满是对自由的渴望。
画面流转,有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
有父母慈爱的笑脸,有妹妹天真烂漫的童年。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场婚礼上。
他站在舞台中央,身着长衫,目光温柔。司仪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一愿青涩永谐,二愿清晖不减,三愿人长久,白发再相见。”
萧逸望向身前那道身影,她身披凤冠霞帔,金丝双层广绫大袖衫,边缘绣满鸳鸯图样,流云沙苏刺绣腰带随风轻扬,美得如同画中仙。
可她的脸,却始终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薄雾。
她微微启唇,声音轻得象风:“阿逸,你要丢下我了吗?”
忽然,视线清淅了。
那张脸,是萧逸用半生刻在骨子里的轮廓
“乖乖”
她的眼中盛满泪水,眼神破碎,像被遗落在尘世的星辰,静静望着他,不发一言,却将萧逸的心狠狠刺穿。
那一刻,萧逸的灵魂剧烈震颤。
他怕了,怕死。
更怕她独自一人,面对这馀生的孤寂。
萧逸想冲过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象以前无数个日夜那样,轻声说一句:
“我爱你,会一直陪着你”
可身体渐渐僵硬,视线愈发模糊,意识如沙漏中的细沙,缓缓流逝。
“乖乖……对不起……
我好象……撑不住了……”
弥留之际,萧逸仿佛看见了初见刘艺菲的那天、
她站在舞台的灯光下,一袭白色长裙,对着他微笑点头,眼中有光,有风。
那一瞬,萧逸眼角流泪,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释然,也带着无尽的眷恋。
“快!肾上腺素1g静脉推注!
准备除颤仪,充电200焦耳……”
罗医生的声音撕裂了抢救室凝滞的空气,象一道惊雷砸进死寂的深渊。
他的吼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震颤。
与心电监护仪那越来越急促的“滴滴”警报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困在生死交界的边缘。
刺目的无影灯如冰川溶炉,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却照不进那具逐渐冷却的身体。
萧逸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已褪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唇角残留的血迹、干涸成暗红的痕迹,象一朵枯萎的玫瑰,无声诉说着生命的流逝。
床单上蔓延的血迹仿佛一幅被遗忘的抽象画,边缘模糊,却触目惊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血腥气味。
护士们穿梭如影,动作精准却难掩慌乱。
年轻护士的手指微微发抖,将药剂注入静脉时,针管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另一位护士迅速擦拭除颤板,凝胶在灯光下泛着湿滑的光泽,像泪珠般粘稠。
罗医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滴在口罩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手术服后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脊梁上,象一层沉重的裹尸布。
“准备除颤,所有人离开!”
“啪!”
电流击穿血肉,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像被抽去筋骨的木偶。
心电图依旧是一条冰冷、绝望的直线。
“再来一次!充电250焦耳!”
“啪!”
又是一次猛烈的震颤,床体微微晃动。
床头的药瓶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却令人心碎的声响。
可那条直线依旧没有起伏,仿佛命运早已写就,不容更改。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这一刻。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下都象重锤砸在人心上。
窗外,京城的晨光终于撕开云层,一缕微弱的金光斜斜地切进窗棂,
落在萧逸紧闭的眼睑上,仿佛死神在最后时刻,也忍不住为他点起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