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午饭时间的半小时后,楚空和陈婶才终于完成了所有工作。
再次向陈婶道谢之后,楚空独自一人来到了员工休息区。
本来楚空打算请陈婶吃午饭的,但陈婶说自己不打算去员工休息区吃饭,所以他只能想着之后再找别的方式道谢。
员工休息区不大,现在已经挤满了人,大多数都是原本就在商超工作的员工,参与勤工俭学的学生却没几个来这里吃饭的。
这里的员工餐虽然价格低廉,但毕竟只是工作餐,味道好不到哪去。
所以参与勤工俭学的学生大部分都选择去外面的饭店吃饭。
楚空看了一圈,也没找到自己班上的同学,不论是李凌闯还是宁晚棠,估计都选择在这个时间出去吃饭了。
但令楚空意外的是,他在角落里看到了书文雪。
她正被几个阿姨围着说话,那张扑克脸上写满了为难的笑容。
她也对上了楚空的眼神,象是得到了救星一般地和周围的几个阿姨告辞,然后走到了楚空的面前。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书文雪疑惑地问道。
原因无他,员工餐里,肉多的和受欢迎的菜饭已经被打光了。
楚空耸了耸肩:“工作不熟练,稍微眈误了一会时间,你已经吃完了?”
书文雪摇了摇头:“我是身体不舒服,请假来这里休息的,结果那几个阿姨就一直拉着我聊天,我也没什么离开的借口。”
这倒是让楚空感到有些意外,在他看来,书文雪应该属于那种拒绝起人来不留情面的那种,没想到反而是不擅长拒绝的类型。
“那你准备吃什么?去外面吃吗?”楚空看了一眼剩下的饭菜,被称为残羹冷炙也丝毫不过分。
而书文雪却一脸不满的看着楚空,问道:“我看上去有那么娇贵吗?”
接着,她似乎想到这话说出来有点评判其他同学的意思,又找补道:“你能吃,我当然也能吃。”
楚空点了点头,对书文雪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毕竟看一个人做什么,远远比看她说什么更有说服力。
负责打饭的大叔看到来吃饭的是两个学生,露出了满脸的赞赏神色,精挑细选地给二人打了两份饭。
几乎把剩下带肉的菜都给俩人盛盘子里了。
望着堆成小山一般的盘子,二人陷入了沉思。
还是楚空率先回过神来,向大叔道了谢。
书文雪也落落大方地对大叔微笑致谢。
而大叔只是回以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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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文雪吃东西的动作看上去就很有修养,慢条斯理,细嚼慢咽。
楚空都快吃完了,她还没吃几口。
尽管食物并不美味,但她还是吃得很认真。
没办法,楚空只得放慢吃饭的速度,找起了话题。
“你上午做了什么工作?”
书文雪疑惑地看了楚空一眼,随即才意识到大多数人是不讲究“吃饭时不能说话”的。
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后,才开口道:“我上午在财务部门帮忙核销帐目。”
说完,她语气中隐约有些自得地补充了一句:“我曾经在家里的企业辅助过对帐工作,所以还算得心应手。”
“真厉害啊。”楚空由衷地感叹道。
听到这话,书文雪象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又变回了冰冷的模样:“不,只是一般。”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书文雪换了个话题:“你呢,什么工作让你做了这么久?”
“贴价签。”
书文雪一脸茫然,似乎并不理解这是什么样的工作:“听起来应该挺难的,怪不得这么久。”
“……”
楚空似乎明白她为什么刚刚突然变脸了,他没有过多解释,而是继续问道:“你下午被安排做什么工作?”
“收银台,你呢?”
“生鲜。”楚空打开手机核实后,露出了一副死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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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鲜区的工作并不容易,比贴价签要难多了。
至少楚空是这么认为的。
毕竟,价签不会说谎,也不会出尔反尔。
“这位客人,这块肉我明明是按照您的要求切的,为什么您觉得是我切的有问题了呢?”
这是一块五花肉,楚空在下刀之前,再三问过了对面这个老太太,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楚空才落了刀。
谁知道老太太一看切面,又嫌肉肥,不想要了。
不想要也就算了,她还要指责是楚空把她想要的肉切坏了。
虽然楚空很想问问“一块肉被切坏了”是什么原理,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毕竟对方就是来找茬的。
是制片方安排的吗?
楚空看着天花板,默默思考着。
任由面前的老太太不停地喋喋不休。
“我说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你们这个服务态度实在是太恶劣了!
经理呢?
董事长?我要见你们董事长!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啊啊啊啊。
……”
面对楚空的沉默不语,她越骂越生气,甚至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
“哎呦我的老姐姐哟,谁把您气成这样?快消消气。”陈婶的声音适时从楚空的身后传来。
她的声调很高,没怎么大声说话,就压住了老太太喑哑的嗓门。
“你是什么人?”
“哎呦,姐姐,我是什么人不要紧的,您看您,一生气都不漂亮了不是?”
一边说着,陈婶伸手从兜里取出一张纸,帮老太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楚空注意到,陈婶的手上和脸上都通红,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似乎是陈婶夸她漂亮管用了,老太太没刚刚那么歇斯底里,但还是咄咄逼人地指着楚空:“你能管事不?我要投诉,我诉死这小子。”
“哎呦,姐姐,您看您跟他计较什么啊?这孩子啊,脑子不好,要不然能年纪轻轻不上学吗?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婶拉着老太太的手,撒娇般地劝说着。
这一场景不由得让楚空更是无语。
他恰到好处地做了个嘴斜眼歪的表情。
“你们超市也真是的,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出来工作呢?吓到人怎么办?什么东西?”
老太太还是不依不饶。
“好了姐姐,您快说说吧,有啥问题我给您解决。”
陈婶拍打着老太太的肩膀,劝慰着。
“你看那块肉,我跟他说了,切瘦点切瘦点,你看他给我切那么肥。”
“你没这么说过。”楚空没忍住,顶了一句。
哪知道这句话好象点燃了汽油桶,老太太开始继续发疯。
她先是对着陈婶埋怨:“你看,你看他还说,他一个癫子,他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然后继续指着楚空的鼻子嚷:“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信不信我找人弄你?”
这下楚空彻底没脾气了。
跟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是说不通的。
“老姐姐,你看你,又生气,你等我收拾他……”
就这样,在楚空的沉默之中,陈婶用了二十分钟,终于送走了这个老太太。
让楚空意想不到的是,陈婶还把那块切下来的肉也一并卖给了她。
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技巧,只是胶原蛋白,美容之类的词汇,组成的那个老太太最爱听的gg。
正当楚空尤豫着怎么给陈婶道谢的时候,陈婶率先开口了。
“小楚啊,你辛苦了。”
楚空心里一暖:“陈婶,我不辛苦,倒是您帮我解围,实在是感谢。”
陈婶摇了摇头:“小楚,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要任由那个老太太胡闹,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明明咱们占理,却不去找主管评理?”
楚空摇了摇头:“没事的陈婶,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无非就是主管在乎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怎么做才会对这家超市不会产生负面影响。
再或者干脆委屈一下员工,反正员工是要拿工资的,也只能忍着。”
陈婶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说的对,小楚。别说象你这么年轻了,我连四十岁的时候,都还没明白这个道理。跟我们这些人相比,你真的是前途无量。”
陈婶由衷地赞叹道。
紧接着,陈婶继续开口了。
“但是啊,小楚,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她忽然叹了一口气。
楚空没有说话,而是一边打包着手上的水果,一边专心聆听着。
“那个老太太,其实是这里的常客了。
记得没错的话,她应该是姓荣。
很多年前,在我刚到这里工作的时候,荣奶奶就已经住在这附近了。
她几乎天天都来这里买菜。
印象里,荣奶奶是一个性格温和,待人友善的人。
但在几年之前,荣奶奶的儿子意外去世了。
那段时间,荣奶奶总是来这里坐着,她说她只认识我们这些人了。
但是她也不聊天,就找个地方蹲着,或是站着,直勾勾地看着一个地方。
她老伴没得早,儿子也还没成家,再加之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么着,她就崩溃了。
当时是经理把她送到医院去的,包括后来联系政府,帮荣奶奶办各种补贴,也都是这里的员工做的。
后来荣奶奶好了,能吃能喝,也能自理,但大夫说她得了老年痴呆。
因为她再也记不住人了。
我想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但是她已经想不通了。
于是她慢慢开始变得易怒,整个人都变了一副样子。
现在的她,总把自己当成是某个电视剧里土匪的女儿,也不记得自己姓荣了。”
说完这些,陈婶沉默了。
楚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到解气吗?完全没有。
他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陈婶再一次开口了“小楚,你说。”
她隔了好一会,让楚空几乎以为她不打算继续说了。
才继续说道:“你说生病的人,是不是一点尊严都没有?”
楚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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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宁晚棠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楚空!”
楚空循声望去,才看到宁晚棠正火急火燎地向这里跑来。
“你先去忙,这边交给我。”陈婶对楚空笑笑,眼神底还带着些许悲伤。
楚空点了点头,向宁晚棠走去。
毕竟宁晚棠是制片方的深度参与者,他还是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剔。
“怎么了,棠棠,别急,慢点说。”
“跟我来,咱们边走边说。”
楚空跟在宁晚棠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宁晚棠喘了一会,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是李凌闯那边,他跟别的班男生吵起来了,眼见要动手,我才赶紧来叫你。”
楚空皱了皱眉,毕竟李凌闯是制片方安排的深度参与者,他不相信对方会无缘无故地吵架,所以他觉得这件事八成是冲着他来的。
但他还是疑惑地问道:“吵架?因为什么?”
“是因为一个老太太,那个老太太好象头脑有点糊涂,手脚也不利索,在货架上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货架上整理好的货物都碰到了地上。”
楚空心里咯噔一下。
不出意外的话,那个老太太应该就是荣奶奶。
他赶忙继续问道:“然后呢?然后发生什么了?”
“那个货架是李凌闯和另一个班的一个男生刚刚收拾完的,所以那个男生就抱怨了几句,哪知道那个老太太就开始对那个男生发脾气,那个男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指着鼻子羞辱,便也有了火气,就跟那个老太太对着呛了两句。
谁知道那个老太太更加生气,拿着一根拐棍就要对那个男生动手,那个男生为了自卫,将那根拐棍抢了过来,没成想那个老太太死不松手,最后被摔了个跟头。
李凌闯看不过,说了那个男生两句,结果两个人就这么吵起来了。”
“那个老太太呢?”楚空语气中有一些焦急。
宁晚棠被问得一愣,但还是说道:“应该没什么事,但是她好象一下坐在地上不起来了,我看李凌闯和那个男生越吵越厉害,就赶紧过来找你了。”
楚空点了点头,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在超市里小跑了起来。
没多大会,两人就来到了争执发生的地方。
李凌闯和那个男生正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两个人谁也不服谁,颇有一副马上就要动手的架势。
而荣奶奶坐在地上,呆愣愣地目视前方,似乎忘记了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
楚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先找个理由去厕所,然后联系周怀瑾。
看看眼前的这个舞台,有多少人是演员。
然后才是制定缜密的计划。
至于李凌闯跟别人打不打架,那根本就不关自己的事。
至于荣奶奶,法治社会,她自然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出现。
但一阵挣扎过后。
他最终还是选择留在了原地。
不是基于剧本,而是基于最朴素的人性。
他向前迈出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