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空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钻进了浴室。
原因无他,实在是弗洛伊德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他接连捧起两把冷水拍在自己脸上。
明明周老师已经将‘弗洛伊德可能亲自参与剧本’这个可能性告诉了自己,为什么自己还是这么没有警觉?
但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楚空只得再三在心里警告自己以后务必小心行事,切忌再犯这样的错误。
稍微平复一下情绪之后,他拨通了周怀瑾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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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楚空走出了浴室,仰面躺在了床上。
温暖的热水无法冲散骨子里的寒意,楚空莫名感到有些发冷。
这通电话依旧让楚空一筹莫展。
最让楚空感到意外的是,纪然、李凡,还有那个最特别的书文雪,居然都是节目组控制之外的浅度参与者。
浅度参与者,意味着纪然真的只是在说怪话,意味着李凡真的只是一个热心的学生,意味着书文雪那些哲学的隐喻也只是一个聪慧少女的独立思考。
没有剧本,没有指令。
楚空一时间居然连个靶子都找不到。
再次回忆一番后,楚空几乎可以肯定,除了弗洛伊德这个始作俑者之外,自己居然没有遇到任何怪异的地方。
难道是思维上的盲区?
楚空想了又想,但还是没有结果,在担心与焦虑之中,他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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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楚空紧绷着神经,像精密的仪器一般衡量着他所看到的一切。
他仔细地推敲着每个人的每一句话,怀疑着每一个举动背后隐藏的逻辑。
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天,他对一切社交都浅尝辄止,几乎每一句话,都做到了滴水不漏。
他对所有人都退避三舍,总是独自一人游离在群体之外。
依旧什么都没发生。
第四天,楚空的精神感到十足的疲惫,但他不惜用笔尖扎自己大腿上的肉,也还是警剔着风吹草动。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一如既往。
没有人找茬,没有事件发生,一切平静地象是死海。
楚空每天都象发疯了一样地向周怀瑾询问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但无一例外,都是浅度参与者。
他开始变得焦虑,变得易怒,甚至出现了幻觉。
但楚空伪装的很好,他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每天都是一脸的憔瘁。
同学们只是以为他感冒了。
就象是棋盘上的对手突然放下了棋子,选择了“不要,过”一般。
但这显然是与制片方的目的截然相反的。
所以,问题出在哪了呢?
思来想去,楚空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对方也在观望。
在原本的设想中,对方既然要以击溃自己的心理防线为目的,那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楚空变得孤立无援。
正因如此,楚空才会觉得自己刚开始融入新团体这一过程是无比需要小心的。
李凌闯的挑衅,也证明了楚空的想法没有错。
但现在,制片方却偃旗息鼓了。
那这样一来,一旦自己和班级里的同学们创建好友谊,“击溃”又该如何发生呢?
难道制片方真的以为,单凭宁晚棠,击溃楚空这个目标就高枕无忧了吗?
楚空不这么认为。
可如果对方的目标不是阻止我融入群体,那又是什么呢?
难道那个剧本已经被放弃了?
他回想起弗洛伊德温和的笑容、那些闲谈、那只卤鸭腿。
又回想起弗洛伊德自我介绍时那审视般的神情。
制片方一定有更深层次的计划,只不过没被自己发现罢了。
一定有。
那么自己该如何应对呢?
楚空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思来想去后,楚空却还是一筹莫展。
一方面,对方无孔不入,不用计较失败的成本。
另一方面来说,没人能做到长期的保持神经紧绷,楚空再这么强迫自己,也一定会面临神经崩溃,草木皆兵的结局。
现在的他,这反而离对方的目标更近了。
楚空不由得觉得可笑。
对方什么都没做,自己却要垮了。
楚空甚至觉得,自己此刻迷茫的焦虑与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弗洛伊德所控制的。
无力感如同黑夜中的影子,日渐被悄然远去的光亮逐渐拉长。
楚空站起身,来到窗边,晚风拂过,带来南方冬天特有的湿润凉意,却吹不散楚空内心的烦躁。
楼下的街道上,几个晚归的学生有说有笑的走过,展露着发自内心的笑容,释放着真心实意的笑声。
但楚空知道,只要他下楼,添加到这纷纷扰扰之中,用不了多久,制片方就会很快介入其中。
或许是路过的邻居,或许是打错的电话。
真是令人恼火,令人恨不得生出毁灭一切的冲动。
一切可以接触的真实,都不是真实。
除非……
电光火石之间,楚空猛然想到了自己的盲点。
他忽的想起资助人信中的话:“我想验证,当一个人主宰了命运,会得到幸福吗?会挣脱枷锁吗?还是说,孤独是人的宿命呢?”
一直以来,他都在将制片方看作是自己的敌人,将剧本上的安排看作是必须反抗的命运。
可他却忘了,谜底或许就写在谜面上。
制片方不在乎他是否融入集体。
不在乎他在学校是受欢迎还是被排挤。
他们甚至不在乎那个三月之期的剧目是否能成功。
他们在乎的仅仅只是:当一个人主宰了自己的人生,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会在权力中沉溺吗?会在怀疑中崩溃吗?会与空虚共存吗?
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却背离了这个主题。
楚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感到一种奇特的清醒,伴随着深深的疲惫。
就好象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迷宫的全貌——迷宫没有出口,唯一的出路其实是翻墙。
楚空自嘲地笑了。
无缘无故的恶意也好,为了自己而布置的陷阱也罢,再或者其他以‘让自己崩溃’为目的的设置。
这些看上去逻辑缜密地布置,明明不讲道理地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
人们将其称之为无妄之灾。
虽然是戏剧,但明明也是真实的。
因为‘不能让剧情显得不合理’。
自己在怕什么呢?
一阵久违的放松传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