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省图书馆阅览室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页特有的干燥香气,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阅览室靠窗的长桌旁,江韵华和许清瑶并排坐着,面前摊开了好几本厚重的生物学竞赛辅导书、一叠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还有一台显示着复杂蛋白质三维结构模型的笔记本电脑。
“所以,这个酶的活性中心构象变化,才是抑制剂的真正作用靶点,而不是之前普遍认为的底物结合域。”许清瑶用指尖轻轻点着屏幕上旋转的分子模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夹在耳后的笔,眉头微蹙,神情是面对难题时特有的专注,“之前那个简化模型误导性太强了。”
江韵华侧头看着她。阳光勾勒出她脸颊细腻的绒毛和微微颤动的长睫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紧盯着屏幕上的化学键,仿佛要穿透那些抽象的球棍模型,看清其下隐藏的生命奥秘。他“嗯”了一声,将自己面前一本翻到相关章节的书推过去,指尖在一段用荧光笔标亮的文字上敲了敲:“这里,最新的《生物化学年鉴》综述提到了这个新发现,证据很充分。我们之前准备的答辩思路得大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生怕打扰了阅览室里其他安静阅读的人。许清瑶闻言,立刻凑过头去,发梢轻轻扫过江韵华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她快速浏览着那段英文文献,嘴唇无声地翕动,默念着关键句子。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豁然开朗和兴奋的光芒:“果然!这样就解释得通了!韵华,你这资料找得太关键了!”
她的笑容明亮,带着毫无保留的赞赏,让江韵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看向自己面前密密麻麻的笔记,耳根微微发热。“没什么,正好……正好看到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两人重新埋首于资料中,低声讨论着如何根据这个新发现调整他们为下周省级生物竞赛团队答辩准备的陈述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键盘被轻轻敲击。他们时而争论,时而达成共识,思维的火花在安静的空气里碰撞。这种为了共同目标而全力奋斗的专注,以及彼此间不言而喻的默契,让这个初夏的午后充满了某种饱满而向上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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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江明华的工作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木质工作台上铺满了各种建筑草图、结构计算书和效果图。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图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江明华正和两位同事站在一块白板前,上面画满了关于一个社区中心改造项目的流线分析图。
“老年活动区的入口必须和儿童游乐区完全分开,动线不能交叉,安全是第一位的。”江明华用马克笔在白板上一条路径上画了个圈,语气沉稳而肯定,“这里的绿化隔离带要加宽,形成视觉和物理上的缓冲。”
“明白,老大。还有,你上次提的那个‘记忆角落’的概念,我们做了几个初步的立面设计,你看看……”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设计师递上几张草图。
江明华接过草图,仔细审视着。他的工作室最近接手的这个项目,旨在将一个老旧厂房改造成为融合社区服务、文化活动和公共休闲于一体的多功能空间。这不仅需要过硬的专业技术,更需要对人居需求细致入微的体察。他沉浸在对细节的推敲中,偶尔提出修改意见,声音在充满创作气息的工作室里清晰可辨。
忙碌间隙,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静音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消息来自林雪萍。他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快速点开:
【竞赛辅导刚结束,韵华和清瑶去图书馆用功了。我回办公室整理点材料。晚上一起吃饭?食堂或者外面都行。】
简短的文字,却仿佛带着她的气息和温度,瞬间驱散了高强度工作带来的些许疲惫。他仿佛能看到她刚刚结束辅导课,可能还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抱着教案,穿行在放学后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走廊里。他回复:
【好。我这边大概六点半能结束。去你们学校附近那家小馆子吃鱼?你上次说味道不错。】
消息几乎秒回:
【好。那我先去占位子。等你。】
没有多余的腻歪话语,只是日常的、关于一餐饭的约定,却充满了寻常烟火气的温暖。江明华放下手机,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图纸上,感觉接下来的工作效率似乎又提升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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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社团活动的零星声响和归巢鸟雀的鸣叫。林雪萍坐在办公桌前,将今天生物竞赛小组的讨论要点逐一录入电脑。夕阳的余晖给她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对江韵华和许清瑶这对组合寄予厚望。两人不仅基础扎实,更重要的是都拥有极强的求知欲和灵活的思维,尤其是在许清瑶的奇思妙想和江韵华的严谨逻辑形成互补时,往往能迸发出惊人的创造力。作为指导老师,她能做的就是为他们提供最前沿的资料、把握正确的方向,并在他们遇到瓶颈时给予关键性的点拨。
整理完材料,她看了眼时间,离和江明华约定的还有一会儿。她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中学生物教学参考》,翻到关于探究式教学案例的章节,认真阅读起来。即使已是经验丰富的教师,她依然保持着不断学习、更新教学理念的习惯。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阳光缓缓移动,空气中的浮尘悠然舞动,这一刻的宁静,是属于她个人的、充实的闲暇。
六点刚过,林雪萍收拾好东西,拎起手提包,步行前往学校后门那条小街上的家常菜馆。小店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这个时间点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学校的学生老师。老板娘显然认识她,热情地招呼着:“林老师来了,还是里面靠窗那个小位子?”
“对,谢谢王姨。等下还有一个人。”林雪萍微笑着点头,在熟悉的位子坐下。窗外是熙熙攘攘的小街,放学的学生、下班的行人络绎不绝,充满了生活气息。她先点了两杯豆浆,然后拿出手机,随意浏览着新闻,等待江明华的到来。
六点半刚过几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江明华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停好车快步走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林雪萍,脸上立刻浮现出温暖的笑容,快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在对面坐下,接过林雪萍递过来的冰豆浆,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气。
“刚到一会儿。”林雪萍看着他额角的汗,递过去一张纸巾,“项目讨论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基本方案定了,接下来就是深化设计。”江明华擦了下汗,语气轻松,“你们呢?竞赛准备顺利吗?我看韵华那小子,最近泡在图书馆的时间比在家都多。”
“很顺利。尤其是韵华和清瑶那一组,想法很新颖,基础也打得牢。”林雪萍提到学生,眼中便有了光彩,“今天他们还发现了一个关键文献,把之前一个难点打通了。年轻人钻研起来,劲头真足。”
这时,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两人熟门熟路地点了一个清蒸鱼、一个蒜蓉空心菜、一个番茄鸡蛋汤。等菜的时候,很自然地聊着各自一天的琐事:江明华工作室新来的实习生闹的笑话,林雪萍班上某个学生最近的进步,社区里即将举办的邻里节……话题琐碎而平常,却充满了分享的惬意。
饭菜很快上桌。清蒸鱼鲜嫩入味,青菜碧绿爽口,番茄汤酸甜开胃。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融洽。江明华细心地挑掉鱼刺,将一大块嫩白的鱼肉夹到林雪萍碗里。林雪萍则把汤里漂浮的蛋花舀了一些给他。这些细微的、不经意的动作,早已成为他们之间自然的习惯。
“对了,”林雪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末,我们学校有个青年教师联谊活动,可以带家属……你想去吗?就是一些简单的拓展游戏和聚餐,据说没什么意思。”她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明华抬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家属?这身份听起来不错。去,当然去。正好看看林老师在同事们面前是什么风范。”
林雪萍微嗔地看了他一眼,脸颊有些泛红,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能有什么风范,普通老师呗。”
“在我眼里可不普通。”江明华低笑着,又给她夹了块鱼。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小店的灯光温暖明亮。窗外华灯初上,夜色温柔。在这间充满烟火气的小餐馆里,一顿简单的晚餐,因为对面坐着对的人,而变得格外温馨美好。他们不紧不慢地吃着,享受着这忙碌一天后难得的松弛时光。对于他们而言,最动人的情话,或许就藏在这日常的一粥一饭、一言一语的陪伴里。
晚餐后,江明华送林雪萍回教工宿舍。夜色中的校园比白日更添一份静谧,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晚风拂面,带着玉兰花的余香。他们并肩走着,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
“下周竞赛,你别有太大压力。”江明华捏了捏她的手心,“韵华和清瑶准备得很充分,你这个指导老师更是功不可没。”
“我知道。”林雪萍点点头,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尽力就好。重要的是这个过程,他们真的学到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
走到宿舍楼下,林雪萍停下脚步:“我上去了,你开车回去也慢点。”
“嗯,我看你亮灯。”江明华站在路灯下,目光温柔。
林雪萍转身走进楼门,在楼梯拐角处,她回头望去,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依然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她的窗口。她心中一动,朝他挥了挥手,才快步上楼。
几分钟后,四楼那个熟悉的窗口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江明华仰头看着那团光晕,仿佛能看到她放下包、换鞋、或许还会先给自己倒一杯水的样子。他嘴角噙着笑,直到看见她走到窗边,再次朝他挥手,他才放心地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而对于图书馆里的江韵华和许清瑶来说,战斗才刚刚进入白热化。他们终于敲定了答辩稿的最终修改方向,开始分工合作,一个负责完善ppt图表,一个负责润色讲稿。
“这个示意图,我觉得用动态流程会不会更直观?”许清瑶指着屏幕。
“好主意,我来试试。”江韵华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时间悄然流逝,阅览室的人渐渐稀少。管理员开始提醒闭馆时间。当他们把最终版材料保存好,收拾书包走出图书馆时,外面已是繁星满天。
“饿死了!”许清瑶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们去吃宵夜吧?我知道巷口有家馄饨摊特别好吃!”
江韵华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长发和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初夏的夜风带着凉爽,两个刚刚完成一场脑力激荡的年轻人,带着满满的成就感和对一碗热馄饨的期待,并肩走向灯火阑珊的街角。他们的身影,和这座城市里无数为梦想、为知识、为陪伴而努力的普通人一样,融入这平静而充满希望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