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的院子不大,却躺着死人。
第一眼看到的是四个倒在院中央的侏儒。
他们并排躺着,头朝外,脚朝里,摆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十字。
四人身上分别穿着鲜艳刺目的红、黄、蓝、绿四色锦缎袄子,手腕、脚踝甚至脖子上,都戴着沉甸甸的金镯子、金项圈,耳朵上挂着硕大的金耳环。
他们的脸是成年人的轮廓,却刻意涂抹着孩童般的胭脂,嘴角一律向上弯起,凝固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每个人的咽喉处,都有一个干脆利落的剑伤,血已凝固。
“果然是极乐峒的四童子。”
千手罗刹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些用毒、甚至是暗器高手竟连一招都没来得及放出,就被人以如此迅捷的方式了结。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两人绕过这诡异的十字,走向正屋。
在门廊的阴影下,又倒着两人。
左边一人身材极为魁悟,即便死去,也象半截铁塔般杵在那里。
他颧骨高耸,面色紫红,最醒目的是他只剩一条右臂,空荡荡的左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正是金狮镖局的总镖头查猛。
右边那人则恰恰相反,干枯瘦小,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跑,脸上皱褶深如刀刻,正是轻功卓绝的虞二拐子。
两人的致命伤如出一辙。
也是咽喉处,一个干脆利落的剑伤,血已凝固。
千手罗刹的脸色真正变了。
查猛的金狮掌力和虞二拐子的轻功在江湖上都算得上一流,武功甚至犹然在她之上。
可看这现场,两人似乎也没能做出太多象样的抵抗,甚至根本就没有来得及抵抗便被一剑穿喉。
这杀人者的剑法,高到了何种地步?
她忍不住看向薛不负,声音里带上了从来没有过的紧绷:
“你……到底知不知道是什么人杀了他们?”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该死的人已经死了,现在,我们看看有没有不该死的人。”
薛不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迈步跨过门坎,走进了饭厅。
饭厅里更是一片狼借。
桌椅凌乱,杯盘碎裂,汤汁酒液和鲜血洒了一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屋顶。
——结实的木梁和瓦片被砸开了一个大洞,惨白的天空光线从洞口斜射下来,照亮了下方一个异常庞大的东西。
那是个人。
那是个女人。
或者说,是个很肥的女人。
她肥胖得如同水桶,层层叠叠的赘肉几乎将华丽的衣裙撑破。
但从她那双即便死去、依旧残留着几分妩媚风情的眼睛,依稀可以想象,她瘦削时必定是个动人心魄的美人。
即便是薛不负见了,也不由心中暗叹岁月无情。
不过感慨片刻之后,薛不负看着这具滑稽又可怖的尸体,又笑了笑,问千手罗刹:
“你看得出她是怎么死的么?”
千手罗刹皱着眉,忍着恶心上前细看。
她一眼就看出这“肥美人”是先从屋顶砸下来,随后巨大的冲击力让她颈骨折断,更将她身下的地板都砸得塌陷下去,就嵌在那个坑里。
可尸体上除了坠落的撞击伤,肋下有一处明显的瘀青,深入骨髓,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象是被人一脚踢死的,而且武功很了得,但这一脚并不是什么名扬江湖的本事,很难看得出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你看不出杀她的是什么人,难道也看不出杀那镖师的是什么人?”
薛不负目光转向饭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千手罗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墙角还蜷缩着一具尸体,穿着金狮镖局的服饰,样子倒象是个颇有地位的镖师。
只不过他死状极惨,胸口完全塌陷下去,象是被一柄巨大的铁锤正面击中,五官都因巨大的冲击力而扭曲移位。
他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截断掉的链子枪,枪头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看到这伤势,千手罗刹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
“这是七损拳?!是……是昔日号称紫面二郎的大盗孙奎?他不是二十年前就跟着江南七十二道水路码头总瓢把子的夫人私奔,从此消失无踪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猛地环顾四周:
“难道……他也是为了金丝甲而来?那么,那位总瓢把子的夫人……”
薛不负朝那个嵌在地板里的肥胖女人扬了扬下巴,语气戏谑:
“那位曾经名动江南、让孙奎不惜得罪江南七十二道水路也要带走的俏美人,不就在这么?”
千手罗刹张大了嘴,看着那具臃肿不堪的尸体,实在无法将其与记忆中传说那位风华绝代的江南美人联系在一起。
半晌,她才喃喃道:“这……”
“女人总是善变的,身材也一样。”
薛不负目光掠过千手罗刹那张依旧美艳的脸,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还好你总算没有变成她这个样子,不然,你就别想穿上金丝甲了。”
千手罗刹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到正题:
“我不关心这些陈年风流债!我只想知道金丝甲呢?既然他们都死了,金丝甲难道落在了孙奎手里?”
薛不负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胸口塌陷的镖师。
在他尸体旁边不远处,还倒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佝偻着身子的小老头,穿着朴素,象个小镇上常见的店铺掌柜,面皮本是暗紫色,此刻也在一点一点的变成死灰。
他手里握着的正是那镖师手中夺来的链子枪枪头,枪头的尖刃却不是刺向别人,而不偏不倚正深深插在他自己的咽喉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挣扎,只有一种释怀。
“他,他是紫面二郎……也死了,还是自杀?!”
千手罗刹这一下子是彻底愣住了!
她今日见到的死人已太多,多到让她有些麻木。
但纵然如此!
此刻看到这诡异的自杀场面还是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爬升,完全不能理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为什么自杀?明明……金丝甲可能已经到手了。”
“或许是他见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所以才宁愿自杀解脱,也绝不肯再活着了。”
薛不负的声音依旧平静。
千手罗刹立刻转头,紧盯着他:
“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能够让昔日江湖上很有名的紫面二郎毫不尤豫地自杀?!”
薛不负还是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饭厅中央一张相对完好的方桌前。
奇怪的是,这饭厅里别处都是桌椅翻倒、杯盘碎裂。
可唯独这张桌子却好象置身事外。
桌子正中央稳稳地放着一壶酒,一个酒杯,酒杯里还有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他拿起酒壶,轻轻晃了晃,侧耳倾听酒液晃动的声音。
“这壶酒刚刚倒满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