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泉溪下游,百亩灵田在月华下舒展青翠。
粮安,仅是根基之始。
洪泽要立,需人,更需才。
卫司衙门顶楼,山河鼎温热。
李长山凭栏远望,目光掠过堡外如蚁群般蠕动的流民营地,扫过堡内匠造营炉火映红的夜空,最终落向更远的、被灰雾笼罩的青岚山深处。
重建的喧嚣下,人心浮动,龙蛇混杂。
“粮脉稍稳,人心未定。”
李长山声音平静,“流民如潮,泥沙俱下。洪泽卫的筋骨已成,血肉——需精挑细选。”
侍立身后的三狗,靛蓝经历官袍笔挺,小脸肃然。
他怀中不再是帐册,而是一卷墨迹未于的《洪泽卫人口疏议》。
“校尉明鉴。”
三狗上前一步,展开卷宗,“流民逾万,良莠不齐。老弱妇孺,耗粮甚巨:精壮劳力,亟待归化;更有宵小之辈,混迹其中,煽风点火,伺机作乱。若放任自流,恐成疥癣之疾,溃堤之蚁穴。”
他指尖划过卷宗,条理分明:
“、流民归化令’!精筛细选,化流为用!”
“即日起,于堡外流民营设归化司’!由卫所亲军值守,经历房文书主理!”
“凡流民,皆需登记造册!核验籍贯、来历、技艺!”
“精壮男丁,无劣迹者,授木纹卫功牌!编入筑城队、开荒营、矿坑苦役!享工分!
日供两餐!”
“身怀技艺者铁匠、木匠、泥瓦匠、药师、猎户—经匠造营、药庐考核,授铁纹卫功牌!入匠造营、药庐、灵司!享双倍工分!优先落户!”
“炼体三层以上武者,身家清白者,经战兵营考核,授铁纹卫功牌!入战兵营预备营!授简化铁衣桩功!
“老弱妇孺,设济安粥棚’!日供稀粥两顿,咸菜一撮!施药义诊(张夫人药庐轮值)!粥棚立仁义碑’,铭刻李氏恩德!卫所亲军巡护,凡有哄抢、滋事者——鞭二十!逐出洪泽!”
条令冰冷,恩威并施。
筛出筋骨,剔除腐肉,以工代赈,以恩聚心。
“二、发招贤暗帖’!罗遗珠,充实根基!”三狗声音压低,眼中精光闪铄,“洪泽初立,百废待兴。民政繁杂,需老吏掌舵;丹药符阵,需修士补缺;情报暗线,需奇人异士。“
他取出一叠素白无纹、仅盖着一枚小小“清源”朱印的纸笺。
“此帖,由清源商会暗线,散于邻县府城、江湖黑市!”
“目标有三:”
“其一,前朝失势低吏!文书、算师、钱粮吏、刑名师爷——凡因党争倾轧、上官迁怒而丢官去职,身家清白,熟稔庶务者!允诺:入卫司经历房,授铜纹卫功牌!享双俸!
庇护其身家!许其重操旧业,一展所长!”
“其二,落魄修真苗裔!炼气初期散修,小家族破落子弟——凡有一技之长(炼丹、
画符、阵法、御兽—),或身具微末灵根,却苦无门路资源者!允诺:入传功阁、工械坊、药庐!授铁纹或铜纹卫功牌!视其能,供丹药、典籍、乃至—灵脉节点潜修之机!”
“其三,江湖奇人异士!精通药理、擅毒解毒、追踪匿迹、机关消息、驯养异兽—
凡有真才实学,非大奸大恶者!允诺:入卫所供奉房,或清源商会暗堂!授相应卫功牌!
享厚禄!庇护其身!许其以技换酬!”
暗帖无声,诱惑却重。
庇护、资源、前程,直指失意者心脉。
“归化司,明线,筛血肉筋骨。招贤帖,暗线,补智谋。”
李长山微微点头,指尖轻叩窗棂,山河鼎清光微漾,“准。归化司,三狗总理。招贤帖——由商会暗堂递出,名单——需经我过目。”
“是!”三狗重重点头。
名单过目,意味着校尉将以山河鼎神意,暗中探查投效者心性根底。
忠诚,是李氏根基的第一块试金石。
堡外流民营。
喧嚣鼎沸。
新设的“归化司”木棚前,排起数条长龙。
卫所亲军玄甲森然,长矛如林,维持秩序。
经历房文书,原县衙老吏周文清等,已被彻底收服,端坐案后,面色复杂。
“姓名?”
“王——王铁锤。”
“籍贯?”
“青——青石县王家村。“
“可有一技之长?”
“会——会打铁!祖传的艺!”
“验!”旁匠造营老师傅沉声道。
王铁锤连忙从破包袱里掏出一柄刃口卷曲、却打磨得锃亮的旧铁锤,还有几件粗陋却结实的铁钩、铁钉。
老师傅掂了掂锤,看了看钩钉,点点头。
“艺糙,但底扎实。授铁纹牌!去匠造营报到!”
一枚刻着“王铁锤,青石流民,匠字柒贰,卫功:零”的铁牌递出。
王铁锤颤斗着手接过,浑浊的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另一队。
“孙二狗!炼体四层!会使刀!”
“验!”战兵营什长(铜纹)踏前一步,气血鼓荡,“接我三拳!”
砰!砰!砰!
孙二狗跟跄后退,嘴角溢血,却咬牙站稳。
“还行!授铁纹牌!入预备营!”什长点头。
孙二狗抹去血迹,咧嘴一笑,接过铁牌。
乱世,有口饭吃,有刀练,便是新生。
济安粥棚。
热气蒸腾。
大锅稀粥翻滚,米香混合着咸菜气息。
老弱妇孺排着长队,眼神麻木又带着一丝感激。
几名药庐学徒在张氏指点下,为病患施针、分发清源散。
粥棚旁,一块丈许高的青石碑矗立,上书“李氏济安,仁义泽被”八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谢李家老爷!谢卫所恩典!”名老妪捧着破碗,颤巍巍跪下。
“快起来!粥还热乎!”分发粥食的辅兵连忙搀扶,脸上与有荣焉。
清源商会,后院密室。
烛火昏黄。
三狗小脸紧绷,对面坐着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绸衫、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此人乃是前青石县户房典吏,陈砚之。
“陈老,洪泽初立,百废待兴。民政繁杂,尤缺精于钱粮刑名之老吏。”三狗声音沉稳,推过一枚铜纹卫功牌,“卫司经历房,虚位以待。双倍俸禄,卫功另计。卫所—保你陈家老周全。”
陈砚之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铜牌,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因得罪上官被革职,家产抄没,流落江湖。
这枚铜牌,是重拾尊严的阶梯,更是庇护家人的诺言。
“老朽——愿效犬马之劳!”他深吸一口气,躬身应诺。
另一处暗巷。
一名背着药箱、面色蜡黄、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郎中,此人乃是江湖游医,吴一手。
他警剔地打量着面前商会伙计递上的素白纸笺。
“清源商会,诚聘药师。药庐坐诊,或随军医。俸禄从优,丹药典籍共享。卫所—不问出身。”
吴一手捏着纸笺,指尖微微颤斗。
他因误用虎狼之药致人伤残,被仇家追杀,如丧家之犬。
这纸笺,是避风港,更是重操旧业的契机。
“我——去!”
暖泉堡药庐。
张氏看着眼前其貌不扬的吴一手,指尖金针微探,刺入其腕脉。
“脉象浮滑,肝火郁结—你用过五毒草’?”张氏声音平淡。
吴一手脸色骤变,冷汗涔涔:“夫——夫人明鉴!小人——曾误用——”
“药理尚可,心性需磨。”张氏收回金针,“去炮制堂,跟刘师傅学三个月。若安分,可留用。”
“谢夫人!谢夫人再造之恩!”吴一手噗通跪倒,涕泪横流。
卫司情报房。
光线昏暗。
三狗面前,站着三名如同融入阴影的男子,这三人乃是江湖斥候,代号为“影鼠”、“夜枭”、“地龙”。
“从今起,你们隶属暗影卫’,是我直属情报队,代号不变。”
三狗声音冰冷,“任务:监察流民营异动,追踪可疑人员,渗透邻县黑市。每月,凭功绩领暗影点’,可兑贡献点、丹药、甚至——功法!”
“是!主事!”三人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传功阁静室。
李长山盘膝而坐,山河鼎悬于身前。
鼎口清光流转,映照着案上几份招贤名录。
他指尖微动,一缕神识探入鼎中,鼎身金纹微亮,一股洞彻人心的波动悄然扩散。
陈砚之—心绪激荡,有怨气,但更多是对李氏庇护的感激。
可用。
吴一手——徨恐不安。
可用,需磨砺。
影鼠——狡诈如狐,忠诚待考,然追踪之术确为急需。
可用,需枷锁。
神识扫过,人心如镜。
李长山提笔,在名录上勾下名字。
可用者,入洪泽棋局。
异心者,无声湮灭。
堡外流民营,归化司的木棚依旧喧器。
堡内,匠造营的炉火彻夜不息。
暗处,清源商会的马车悄然驶向邻县。
一切,都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