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山盘坐山河鼎前。
筑基后期的修为已然圆融,神念内照,丹田内那枚太阴真晶浑圆无瑕,银芒内蕴。
内核一点紫金星芒缓缓旋动,周遭更缠绕着几缕新生的青色风灵之气,平添几分灵动。
然而,当他神念试图越过此境,窥探那冥冥中的金丹大道时,却只觉前路云遮雾绕,难觅真径。
《太阴炼形诀》玄奥非常,于筑基期内堪称顶尖,奈何传承止步于此。
后续结丹之法,唯有寥寥数语,如同镜花水月,看得见,捞不着。
看着得自清风谷的那枚《清风望月诀》玉简,其中调和灵机、滋养神魂的法门确有不凡,引动风眼灵脉的感悟也与他先前经历隐隐印证。
但终究是别家之路,与自身太阴根基并非同源。
强修之下,恐有碍道基。
“道基已立,改易艰难————”
李长山轻叹一声,眸中却无多少迷茫,反闪过一丝决然。
前人之路若已至尽头,那便自行开辟便是!
他心念沉入山河鼎。
鼎内那方模糊世界似又清淅了一分,山川轮廓隐约可见,甚至能感应到丝丝缕缕的戊土精金之气与风眼灵机正被其缓缓吸纳。
“地元灵乳乃大地精华,蕴含磅礴生机与土系法则,或可从中感悟承载”、孕育”之道,与太阴寂灭”中暗藏的化生”之意,或有共通之处————”
一个念头渐渐明晰。
集成《太阴炼形诀》之寂灭、《乙木长春功》之生机、《铁衣战灵诀》之气血,乃至山河鼎之包容、地元灵乳之厚德————
取其精义,融会贯通,走出独属自身的金丹之路!
此法固然艰难险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李长山道心坚毅,既有登临绝顶之志,又何惧披荆斩棘?
正思忖间,静室禁制传来轻微波动,三狗的神念小心探入。
“爹,郡府那边有动静了。”
李长山神色不动,传音道:“进来说。”
石门滑开,三狗快步走入,小脸上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眉宇间却藏着一丝凝重。
“刚收到暗影卫从郡城传回的密报,郡守府连日闭门议事,争论激烈。焦点便是我们李氏和清风谷。
“哦?”李长山抬眼,“具体。”
“一部分官员认为我们李氏崛起太快,又掌控戊土精金矿脉这等重宝,恐成尾大不掉之势,主张趁我们刚经大战,根基未稳,加以打压,至少要将矿脉收归郡府管辖。”
三狗语速平稳,条理清淅。
“另一派则以郡丞为首,认为爹您击退妖王白猿,稳住南境,有功于朝廷。”
“且如今与清风谷联盟,实力不容小觑,强行打压恐生变乱,不若招安安抚,纳入体系,借我们之力清剿青岚山更深处的魔患,同时让李氏承担部分边镇之责。”
李长山指尖敲击着玉榻边缘,发出笃笃轻响。
“看来,是主抚派占了上风?”
“是。”
三狗点头,“据闻郡守最终拍板,决定派遣使者,携带朝廷册封诏书前来。”
“旨意应是封爷爷为南境镇守使”,予爹您洪泽真人”封号,承认我们对铁壁城及部分青岚局域的实际控制。”
“代价?”李长山言简意赅。
“每年上缴一定数额的灵石、矿产,并需在朝廷征调时,出兵协助清剿魔患”
。
“使者团已在路上,由郡守府长史周安亲自带队,预计半月后抵达。”
“周安————便是前次在野人涧,欲与云鹤联手压我,反被我一枪惊退的那位周参军之族兄?”李长山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正是此人。其人心思缜密,尤擅权术,在郡府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此番前来,名为册封,实为试探、拉拢,乃至————束缚。”三狗语气肯定。
李长山颔首,对三狗的分析颇为赞许。
这孩子历练日深,已能通过表象看清内里乾坤。
“无妨,且看他们如何施为。你下去准备,以相应规格接待,不必过分热情,亦不可失了礼数。传讯清风谷云鹤真人,将此事告知。”
“是,儿子明白。”三狗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静室重归寂静。
李长山目光悠远,穿透石壁,望向郡城方向。
朝廷的册封,早在他预料之中。
如今南境,白猿重伤蛰伏,清风谷唯他马首是瞻,郡府若再视而不见,那才是怪事。
这“南境镇守使”与“洪泽真人”的名头,看似风光,实则是想将李氏绑上朝廷战车,既用之力,又防其坐大。
“想借我李氏之力,为你开疆拓土,荡平魔患?还要每年上缴资粮————打得倒是好算盘。”
他低声自语,眼中无喜无悲。
乱世之中,实力为尊。
这名头若能换来暂时安稳,便于他潜心修炼,探索金丹大道,接着也无不可。
但若想以此拿捏李氏,却是痴心妄想。
半月时间,倏忽而过。
这一日,天色方晓,铁壁城东门大道已然肃清。
一队约百人的玄甲卫盔明甲亮,按刀而立,煞气森然。
李长山并未亲至城门,只在卫司顶楼遥望。
三狗、二虎、赵勇、李铁柱等人则立于城门前,静候使者。
辰时三刻,远处尘头扬起,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跨坐一匹神骏的龙鳞马,顾盼之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官威。
正是郡守府长史周安。
其身后,除了数十名精锐郡兵护卫,还有数名气息不弱的修士随行。
其中一人,赫然是筑基后期修为,目光开阖间精光闪动,显然并非易与之辈o
“来了。”三狗低语一声,整了整衣袍,率先迎上。
“铁壁城李三狗,恭迎周长史大驾。”
周安勒住马缰,目光扫过三狗,又掠过其后气息雄浑的李铁柱、煞气内敛的赵勇,以及眼神清亮的二虎,心中微微一凛。
这李氏,果然人才济济。
他脸上堆起和煦笑容,翻身下马,虚扶一下。
“李小友不必多礼。早就听闻铁壁城李氏英杰辈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寒喧几句,周安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城头。
“不知李校尉————”
“家父正在闭关静修,未能亲迎,还望长史海函。”三狗不卑不亢道。
周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笑道:“无妨,无妨,李校尉勤于修行,乃是我辈楷模。”
当下,众人簇拥着周安一行入城。
穿行在整洁的青石街道上,看着两旁井然有序的屋舍,往来军民虽面带风霜,眼神却多有光彩,不见多少乱世流民的惶惑。
周安心中暗赞,这李长山治民理政,确有一套。
卫司正堂,早已布置妥当。
分宾主落座,奉上香茗。
周安轻呷一口,只觉茶水温润,隐有灵气,虽非极品,却也难得。
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面容一肃。
“本官此次奉郡守大人之命,携朝廷恩旨而来。李铁柱、李长山接旨!”
李铁柱、三狗(代父)及堂内众人皆起身,躬身聆听。
周安自一旁随从捧着的玉盘中,取过一卷明黄绸缎,缓缓展开,朗声宣读。
“————兹有青岚南境铁壁城李氏,忠勇为国,屡挫妖邪,保境安民,功勋卓着————特册封李铁柱为南境镇守使”,赐符节,总揽南境防务————册封李长山为洪泽真人”,享朝廷供奉————望尔等恪尽职守,勤勉王事,荡涤妖氛,不负皇恩————”
诏书文辞华丽,将李氏一番褒奖,最后点出要求。
每年上缴下品灵石五千,戊土精金矿石百斤(或等值灵材),并需听从郡府征调,协助清剿青岚山魔患。
宣读完毕,堂内一片寂静。
李铁柱独目闪动,看向三狗。
三狗上前一步,躬身道:“臣,李三狗,代父李长山,谢陛下恩典,接旨。
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诏书,以及代表“南境镇守使”身份的一枚青铜符节。
周安脸上笑容更盛。
“李镇守,李真人(虽未至,礼数要到),恭喜恭喜!自此以后,我们便是一殿之臣,当同心协力,为朝廷,为郡守大人分忧。”
李铁柱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周长史放心,守土安民,老子————本镇守义不容辞!”
接下来便是宴饮。
席间推杯换盏,看似气氛融洽。
周安言语之间,多次旁敲侧击,询问野人涧矿脉详情、李氏兵力部署、与清风谷关系深浅,甚至隐隐提及那尊在郡府高层中已不是秘密的“宝鼎”。
三狗与二虎等人应对得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周安忽而叹道。
“如今南境虽暂安,然青岚山深处魔患未清,据闻仍有魔道馀孽活动,甚至可能与境外势力勾结,实乃心腹之患。”
“郡守大人忧心忡忡,望李镇守、李真人能尽早整备军马,协助郡府,深入清剿,以绝后患。”
三狗放下酒杯,正色道。
“剿灭魔患,我李氏自是责无旁贷。只是此前大战,城中损耗颇巨,兵甲钱粮皆需时间补充。”
“且青岚山深处情况不明,贸然深入,恐中埋伏。还需从长计议,稳妥为上。”
周安眼中精光一闪,呵呵笑道。
“小友所言甚是,是周某心急了。不过,朝廷期待甚殷,郡守大人也望眼欲穿,还望李氏能早日准备。”
他话锋一转。
“另外,关于戊土精金矿脉————此乃战略重资,关乎南境防务稳固。”
“郡守府意欲派遣专员,常驻矿脉,协助————嗯,是监督开采、调配事宜,以确保资源能用于刀刃上,不知李镇守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顿时一凝。
李铁柱独目一瞪,便要发作,却被三狗以眼神按住。
三狗脸上笑容不变。
“长史大人,矿脉开采之事,由我二叔李二虎全权负责,与清风谷亦有契约在先。”
“郡府若欲参与,涉及各方利益,章程繁琐,非一时能定。不若待我等商议出个细则,再禀报郡守府定夺?”
周安碰了个软钉子,面色微微一沉,旋即又恢复如常。
“也好,那便依小友之言。”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送走周安一行回驿馆休息后,卫司静室内,李氏内核几人齐聚。
“呸!什么玩意儿!”
李铁柱啐了一口,“派个监军?想摘桃子?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赵勇阴恻恻道。
“这周安,笑里藏刀,不是个好东西。校尉,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胡言。”李长山淡淡道,“朝廷使者,明面上动不得。”
他看向三狗。
“你今日应对得不错。郡府这是想一步步试探我们的底线。矿脉之事,绝不能松口。”
“儿子明白。”三狗点头,“只是,这出兵清剿魔患和每年上缴资源之事,恐怕推脱不掉。”
“无妨。”
李长山神色平静。
“出兵可以,但何时出,出多少,如何打,主动权需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至于上缴资源————羊毛出在羊身上,如今矿脉在手,这点代价,付得起。”
他自光扫过众人。
“眼下关键在于提升自身实力。二虎,工械坊法器炼制不可松懈,尤其是利用戊土精金,看看能否研制出更强力的破甲、攻坚法器。”
“爹,我明白,已有几样新器在试制了。”二虎连忙应道。
“三狗,加紧与清风谷的连络,集成双方资源。传功阁那边,让小花多费心,选拔可造之材,加大培养力度。”
“是。”
“赵叔,玄铁卫操练不可懈迨,尤其是新招揽的客卿,需得尽快融入。
“校尉放心,俺晓得。”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离去。
李长山独坐静室,手指摩挲着那卷明黄诏书,触感微凉。
“南境镇守使————洪泽真人————”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号,嘴角泛起一丝意味难明的弧度。
这名头,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
用得好了,可借此名正言顺扩张势力,集成南境资源。
若应对不当,便是束手束脚,沦为郡府鹰犬。
“想要我李氏为你前驱,火中取栗?那也要看你郡府,有无这般好的牙口。
“”
他心念一动,山河鼎自怀中飞出,悬浮身前,清辉流淌,将诏书与符节笼罩。
丝丝缕缕难以察觉的龙气、官运,被古鼎缓缓吸纳、转化。
虽极其微弱,却也是一种全新的“资粮”。
“金丹之路,漫漫其修远兮————且看这纷扰世事,能助我悟得几分真缔。”
他闭上双目,心神再次沉入那玄妙的修炼与推演之中。
窗外,铁壁城华灯初上,炊烟袅袅,一派勃勃生机。
而城南驿馆之内,周安凭窗而立,望着卫司方向那隐约的楼影,眼神幽深。
“李长山————果然是个棘手人物。软硬不吃,滑不溜手。”
他身后,那名筑基初期的随行修士低声道。
“长史,观这铁壁城气象,兵精粮足,民心稳固,那李长山更是深不可测。
强行施压,恐难奏效。”
“本官岂会不知?”
周安冷哼一声。
“然则,戊土精金矿脉干系重大,绝不能任由李氏独占。明的不行,便来暗的。”
他转身,压低了声音。
“你立刻传讯回去,让家里动用暗线”,查清野人涧矿脉具体产量、运输路线。同时,散播消息,就说李氏得了前朝秘宝,藏于矿脉深处,引得魔道凯觎————”
修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长史的意思是————祸水引?”
“不错。”
周安阴冷一笑,“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去替我们试试这铁壁城,究竟有多硬!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伺机而动。”
“是!属下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