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城头,煞云压顶。
灰黑色的结界如一口污浊巨钵,倒扣天地,隔绝星月。
阴风怒啸,掠过城头战旗。
年轻战兵们脸色发白,牙关紧咬。
三重护城大阵的光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李大牛怒喝,在城头回荡。
“《铁衣战灵诀》,都给老子运转起来!撑不住的就磕清心散,别他娘的给校尉丢人!”
李长山独立于卫司屋顶,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冷电,穿透浓重煞雾。
死死锁定远方矮山上那杆招摇的百煞幡。
以及幡下那道若隐若现的,枯槁黑袍身影。
那幡旗汇聚怨力、引动地脉煞气的手法————都太过熟悉了。
“百煞幡,蚀阵基————玄都观的看家邪器。”
李长山声音低沉,瞬间洞悉了对方毒计。
这不是强攻,是要绝了铁壁城的根。
一旦阵基被彻底污毁。
全城军民将暴露于无尽煞气,与城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妖兽之下。
更让他心头沉坠的是这阴险的手法。
与数年前死在他枪下的玄都观玄尘子,同出一脉。
暗影卫密报无误,玄都观主紫霄道人果真私自下山,勾结了黑煞盟。
而且一出手,便是直指他李长山软肋的绝户计。
呜—呜——!
陡然间,城外远处传来哭喊,撕心裂肺。
通过煞雾,可见数百名衣衫槛褛的流民正拼命奔向铁壁城门。
他们多是近日才收容的边陲难民,在城外新辟营地勉强安身,此刻却遭此无妄之灾。
“轰隆隆————”
身后大地翻涌。
浓郁地煞之气,竟凝聚成数头煞魔,疯狂追逐扑杀。
“啊————”
不断有人被扑倒,血肉倾刻干枯。
或遭怨魂钻入七窍,癫狂而死。
“是营地的百姓!”
“校尉!我们要开城门吗?!”
城头响起惊急呼喊。
士兵们望向那些朝夕相处过的淳朴面庞,眼眦欲裂。
但看着那潮水般涌来的煞魔,以及摇摇欲坠的护城光罩,谁也不敢妄动。
开门易,若煞魔趁隙涌入,城内数十万军民何辜?
李长山目光扫过城外惨状。
流民中那张张绝望恐惧的面孔,有他见过的老丈,有送过野菜的妇人。
还有曾怯生生喊他“大人”的孩童。
他眼神骤然一厉。
“爹!”三狗急望过来,手已按上刀柄。
另一侧,李铁柱独目怒睁,暗金气血勃发。
铁塔般的身躯微躬,便要不管不顾跃下城头。
“乱什么!”
李长山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所有骚动。
“赵叔,助大牛稳住城防,亲军弩箭上弦,精准点杀靠近城墙的煞魔,节省阵力!”
他最后看一眼远方那杆肆意招摇的百煞幡,眼中决然之色一闪而逝。
“我去接应。城门听我号令,擅开者,斩!”
话音未落,屋顶青影已如巨鹰般悍然扑下!
并非御风,而是纯粹肉身之力爆发,陨星般砸向城外。
身形甫动,那柄久随征战的煞灵枪已然在手。
半步筑基的液态太阴真元与金刚境中阶的磅礴气血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银紫色枪罡如烈阳破雾,照亮昏蒙天地!
“滚开!”
一声冷斥,压过万鬼嘶嚎。
人枪合一,化作一道撕裂煞雾的银紫流星,悍然撞入煞魔潮中。
枪出如龙,缠绕紫金星芒的太阴真罡至纯至煞,正是这些污秽邪魔的克星。
枪芒过处,煞魔纷纷尖啸溃散,如沸汤泼雪。
他速度极快,却并非直线冲杀。
枪影翻飞间精准地为流民扫清前路,身形如磐石般挡在百姓与魔潮之间。
一枯瘦老丈跟跄跌倒,眼看便要被一头蜈蚣状煞魔扑中。
李长山反手一枪点出,枪罡如弧月斩落。
将那魔物瞬间蒸发,另一只手已提起老丈衣领,将其稳稳送入奔逃人群。
“快走!向城门!”他声音沉稳,不见波澜。
“是校尉大人!”
“大人来救我们了!快啊!”
流民们见到那道神兵天降般的身影,绝望眼中迸发出希望。
哭喊着爆发出最后气力冲向城门。
城楼上,三狗声嘶力竭。
“开侧门!快!医官准备!”
沉重玄铁侧门在绞盘声中打开一道狭窄缝隙。
门后亲军士兵长矛如林,死死盯着门外的魔潮与奔来的同胞。
李长山且战且退,煞灵枪舞成一道银紫屏障,将疯狂扑上的煞魔不断挑飞、
震碎。
周身太阴真罡与暗金气血自行流转,形成无形力场。
偶尔有漏网之鱼扑近,亦被瞬间弹开、斩杀。
他始终保持着与流民队伍的距离,不容一魔越过他威胁百姓。
最后一名抱着婴孩的妇人哭喊着冲入门缝,怀中小儿吓得忘了哭,只睁大眼望着城外那道独挡魔潮的青衫身影。
“关城门!”
李长山厉喝传出同时,猛地一脚跺下。
轰!
地面龟裂,金刚气血爆发的气浪如潮水般四涌,将周围数十头煞魔狠狠震退。
借此反震之力,他身形如轻烟般倒射而回。
在玄铁门轰然闭合的最后一刹,掠入城内。
砰!
城门彻底闭紧,符文剧烈闪铄,暂时隔绝了城外疯狂的撞击。
城内死寂一瞬,随即被劫后馀生的嚎啕大哭、急促指令和伤者呻吟充斥。
获救流民瘫软在地,不住叩首。
“谢校尉大人救命之恩!谢大人!”
李长山立于城头,气息略促,青衫下摆沾染了几处煞气污渍,微微腐蚀,他却浑若未觉。
目光扫过城内,看向那些相互搀扶、惊魂未定的百姓,又望向城外。
百煞幡引动的煞气愈发狂暴。
更多煞魔自地底涌出,疯狂冲击城墙。
阵法光罩哀鸣阵阵,黯淡加速。
远方矮山上,那杆妖幡依旧招摇。
幡下黑影似乎朝这边投来冰冷一瞥。
“好个紫霄————”李长山低声自语,眸中杀意凝如实质。
破局关键,唯在毁去那杆主幡。
然则,如何在那筑基后期修士的眼皮底下,摧毁这件凶名赫赫的邪道法宝?
他默然垂首,看向怀中。
一尊微热的小鼎静静贴在心口。
鼎身之上,似有山河微光流转,正与城外那污浊煞气隐隐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