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如蛟龙盘绕,毒瘴深处隐现神秘女子身影。她缓步而来,手中奇异的植物散发着幽光,冷然凝视着误入林中的众人。
“你们不该来此。”她的声音清冷而缥缈,如林中飘落的枯叶,“凡踏足这片毒林者,只有一个下场……”
话音未落,毒蔓已悄然而至,将所有人困于绝境之中。正当众人绝望之际,她却忽然驻足,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腰间玉佩之上。
那枚玉佩,竟与她颈间所佩之物,一模一样。
死寂。
连风穿过这片毒林都带着黏稠的、小心翼翼的意味,不敢惊扰那盘踞升腾的白雾蛟龙。雾是活的,沈醉想,贴着地皮游窜,缠绕着每一棵奇形怪状、色彩妖异的植物茎秆,又顺着某种诡异的韵律盘旋向上,将本就昏暗的天光滤成一种病恹恹的惨绿色。空气里弥漫着甜腥与腐败交织的气味,吸一口,肺叶都像被浸了毒液的湿棉花堵住,沉甸甸地坠着疼。
他们一行七人,此刻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四个。镖师老赵半个时辰前踩中一株“笑靥苔”,此刻正躺在一丛荧光蘑菇旁,嘴角咧到耳根,发出断续的、嗬嗬的怪笑,眼神却惊恐得快要裂开。擅使毒掌的吴老三为驱散一片“蚀骨磷粉”,双掌焦黑,靠着断树不住抽搐。剩下沈醉、林晚,还有一对沉默寡言的孪生兄弟阿大阿二,背靠背缩在一小块相对干硬的地面上,兵器紧握,指尖却一片冰凉。
“这鬼地方……真他妈邪性。”阿大啐了一口,唾沫落在脚边一片暗紫色的苔藓上,嗤地冒起一缕青烟。
没人接话。深入这片西南绝域传说中的“万毒林”已是第五日,携带的避瘴丹药早已耗尽,提气飞纵只会让毒气更快侵蚀经脉。指南针早失了效,头顶虬结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惨绿光斑漏下,分不清东南西北。来路已被疯狂滋长的毒藤和悄无声息移位的怪树封死,每一步都像踏在巨兽湿滑的食道上,只有前进,或者死。
就在这时,前方盘绕如龙的白雾忽然剧烈地涌动起来。
不是风吹的。风在这里是奴隶,而那雾,此刻成了主人。它向两侧徐徐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被更为浓郁惨绿光芒笼罩的通道。光芒源自通道尽头,一个缓步而来的身影手中所持之物。
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赤足,踏在布满毒虫与糜烂落叶的地面上,却纤尘不染,足踝雪白得刺眼。一袭式样古旧简单的青色衣裙,裙摆拂过之处,那些躁动窥伺的毒蔓毒藤竟温顺地伏低。她的脸隐在雾气和手中那株植物散发的幽光之后,看不真切,只觉轮廓清冷如远山积雪,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穿透雾气,落在他们身上。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属于人的温度。只有一片空茫的冷寂,如同看着几块即将融入这片腐土的石头。
她手中那株植物,形态怪异,主干如墨玉,叶片却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幽蓝色的荧光,顶端结着一颗拳头大小、半透明的浆果,果内似有星云旋涡在缓缓转动。光晕吞吐,将她周身丈许范围内的毒瘴都逼退开去,形成一个诡异的“净域”。
“你们不该来此。”
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可怕,像一片最薄最脆的冰,贴着每个人的耳膜划过。不是从她口中传来,更像是整片林子借着她的唇舌发声,带着枯叶簌簌落下的空洞回响。
“凡踏足这片毒林者……”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惧绝望的脸,掠过老赵诡异的笑,掠过吴老三焦黑的手,“只有一个下场。”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锐响。众人脚下的土地、四周的树干、头顶的藤蔓,瞬间活了!无数粗细不一、色泽斑斓的毒蔓毒藤,如同从最深沉梦魇中惊醒的毒蛇巨蟒,暴起发难!它们有的坚韧如铁索,缠绕脚踝腰身;有的生满倒钩毒刺,直刺咽喉要害;有的分泌出粘稠腥臭的液体,沾上衣襟便嗤嗤作响,冒出白烟。
“小心!”
“砍断它们!”
惊呼与怒吼同时爆发。阿大阿二的双刀舞成一片光轮,斩断几根袭来的藤蔓,断口处喷溅出乳白色汁液,溅到手臂上立刻红肿溃烂。林晚长剑疾点,剑风凌厉,削飞数片锯齿毒叶,自己却闷哼一声,小腿被一根地底钻出的暗红藤须刺穿,鲜血涌出,竟带着诡异的淡紫色。
沈醉手中短刃翻飞,格开一根抽向面门的藤鞭,虎口震裂。他看得分明,这些攻击看似混乱,实则隐隐构成合围绞杀之势,将他们往几个特定的、布满蠕动藤球和色彩妖艳菌菇的死角驱赶。那女子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手中奇异植物的幽光稳定地照耀着,如同这场死亡之舞唯一的、冷酷的灯火。
绝望,像最冰冷的毒液,更快地侵入骨髓。力气在飞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毒蔓的缠绕越来越紧,带着湿滑阴冷的触感,勒进皮肉,渗入毒素。林晚已半跪在地,阿大阿二背靠着背,喘息如牛,刀锋已然卷刃。老赵的笑声不知何时停了,吴老三的抽搐也微弱下去。
结束了。沈醉喉头泛上腥甜,不是血,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不怕死,行走江湖,刀头舔血,早该料到有这一天。只是死在这般诡谲莫名的毒瘴林中,尸骨无存,化为腐土养料,终究……有些不甘。
毒蔓如潮水般涌上,即将淹没最后一点挣扎的空间。
就在沈醉闭上眼睛,准备承受那最后窒息与剧痛的刹那——
所有的动静,戛然而止。
那些狂暴的、致命的毒蔓毒藤,像瞬间被抽走了生命力,或者说,接收到了某个无法违逆的指令,僵停在半空,离他们的咽喉、心口不过寸许。粘稠的毒液欲滴未滴,倒刺寒光森森。
一片死寂中,只有毒瘴缓缓流动的微响,以及……那女子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她向前走了几步。
赤足踏过潮湿的腐叶,无声无息。她越过了那道幽光净域的边界,走进了这片狼藉的杀戮场。缠绕在沈醉脖颈间的几根细藤,如有生命般畏惧地松开、退去。
女子的目光,越过了瘫倒在地的林晚,越过了强撑着的阿大阿二,越过了垂死的同伴,最终,牢牢钉在了沈醉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钉在了他腰间。
那里,衣衫破损,染满泥污与毒渍,露出一截已然失去光泽的丝绦,丝绦末端,系着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质地非玉非石,似骨似木,呈一种温润的牙黄色,边缘已被岁月和汗水摩挲得无比光滑。上面雕刻的纹样极其简单古朴,像两片交叠的叶子,又像一个抽象的符文,中间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细若发丝的赤红纹路。
此刻,这枚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旧损的玉佩,正随着沈醉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女子的脚步彻底停住。她手中那株奇异植物的幽光,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她颈间,青衣交领之上,露出一截同样色泽的细绳。她抬起左手,并非握持植物的那只,手指修长苍白,指尖微微颤抖着,从自己颈间,勾出了一样东西。
也是一枚玉佩。
大小、形状、质地、那简单的叶形(或符文)刻痕、还有中间那道细若发丝、位置分毫不差的赤红纹路——
一模一样。
仿佛同一块材料,被同一双手,在同一时刻雕琢而成。隔着污秽的空气、弥漫的毒瘴、未散的杀机,遥遥相对。
女子空茫冷寂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惊愕、难以置信、茫然、追忆,以及一丝被漫长时光冲刷得极淡、却在此刻骤然鲜明起来的痛楚。她握着颈间玉佩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沈醉的脸。这一次,目光穿透了他脸上的污迹、血渍和疲惫,像是在竭力辨认着什么,又像是在与某个遥远模糊的影子重叠。
沈醉怔住了,全身的疼痛和麻痹感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诡异的寂静与对视冻结。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枚玉佩——师父临终前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只说与他的身世有关,嘱他贴身佩戴,不可遗失。二十年来,他从未离身,也从未觉得它有何特异之处,只当是个念想。
这玉佩……怎么会……
女子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那清冷缥缈如枯叶的声音却未能出口。她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沈醉一眼,那目光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岁月。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手中那株散发幽光的奇异植物,光芒倏地敛去,仿佛从未亮起。她转身,赤足踏过腐叶,走向来时的浓郁白雾。
随着她转身,那僵停半空、缠绕四周的所有毒蔓毒藤,如同退潮般簌簌收回,缩回地下、树干、藤丛,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劫后余生的众人。
白雾重新合拢,将她的背影吞噬。
林间,只剩下甜腥的毒瘴气味,粗重惊恐的喘息,以及那枚依旧贴在沈醉掌心、带着他体温的、微微发烫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