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生产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大刘夫妇的到来,确实提醒了李东。
他明白,这恐怕就是自己之前当省厅领导当惯了,长时间脱离基层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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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了发布命令,制定策略,却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基层真实的情况和人心的微妙。
号召受害者主动报案,这个大方向绝对是正确的,但方法却过于简单和理想化了。
这并非后世那个信息相对透明、警方公信力经过多年积累已达到相当高度的时代。
在九十年代初期的长乐县,普通民众,尤其是涉及隐私案件的女性受害者,对“官方公告”的信任度是有限且脆弱的。
她们并非不信任警察这个职业的正义性,而是恐惧于现实的重重壁垒。公安局承诺“保密”二字,说起来轻松,但具体如何操作?
谁能保证在层层环节中,信息不会无意间泄露?
在这个熟人社会里,一次不经意的口误,一个好奇的眼神,都可能给受害者及其家庭带来毁灭性的二次伤害。
流言蜚语会如同无形的刀子,往往比最初的伤害更加令人室息,这不是靠一纸冷冰冰的公告就能消除的顾虑。
不能只说“保密”,警方必须让潜在的报案者感受到,警方不仅有能力破案,更有决心、有方法保护她们的隐私。
思路瞬间清淅起来,李东郑重地握住大刘的手,又转向大刘媳妇,语气诚挚:“大刘,嫂子,感谢!你们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大刘被李东如此郑重的感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憨厚地笑道:“李队,你这话说的————我们就是瞎琢磨,能帮上点小忙就好,就好。”
大刘媳妇也连忙摆手:“李队长你可别这么说,我们都是盼着能早点抓住那个天杀的畜生!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不要跟我们客气,尽管开口!”
“一定!后续可能还真需要嫂子帮忙在厂里多做做工作。”李东说着,亲自将夫妇二人送出办公室,一路送到县公安局大院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这份礼遇,让大刘夫妇倍感温暖,深感昨夜的辛苦没有白费,很是高兴。
送走大刘夫妇后,李东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回到办公楼,召集了一个紧急短会。
与会者包括师父秦建国、市局来的付强四人组,以及陈磊、老虎等刑侦队骨干。
会议室里,李东言简意赅地通报了大刘夫妇带来的启发。
“————所以,光靠发布公告,然后坐在家里干等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必须主动走出去,走到受害者们身边,用最直接、最诚恳的方式,面对面地跟她们创建信任。”
李东望向秦建国,“师父,我想去各个厂,召集所有女工开大会,进行一次动员。”
秦建国听完李东的陈述,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
他点头道:“东子这个想法很对路!坐在办公室里等线索,那是老爷作风。咱们当警察的,就得把腿勤、嘴勤放在第一位。特别是这种涉及隐私的案子,更要主动服务上门,我支持!”
“这样,东子,你带着市局的几位同志,集中精力去搞这个动员大会。其他几条线,走访排查、技术比对、社会关系调查,都由我来统一协调推进,一定确保不停顿、不松懈。”
“谢谢师父!”
秦建国冲他瞪眼:“跟我客气个什么劲?放心去吧,这边有我。”
方案既定,立即行动。
李东、付强、唐建新、王小磊、钱文昌五人,分别登上两辆警用吉普车,驶出县公安局大院,直奔距离最近的编织厂而去。
车内,李东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仔细推敲着稍后大会上要说的话。
付强开着车,通过后视镜看到李东微蹙的眉头,忍不住开口道:“东子,放宽心,你这思路绝对没错。那些受害者心里肯定憋着不少委屈和恐惧,就需要咱们去给她们撑腰打气。”
唐建新也附和道:“没错,咱们这次把姿态做足,把诚意摆出来,相信能有效果。就算当场没人响应,至少种子播下去了,总会有人在心里掂量。”
李东点了点头。
车子很快抵达编织厂大门,保卫科的干事见是警车,根本没有阻拦,立即打开了大门,躬敬放行。
得到消息的保卫科刘科长,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面带精明的中年男人,已经小跑着迎了出来。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远远就伸出了手:“哎呀,李队长!欢迎欢迎!
您可是贵客临门啊!还有这几位同志,快请进,快请进!”
李东身姿挺拔如松,虽然年轻,但长期一线工作磨砺出的沉稳气质,以及身后四位同样英挺的市局干警,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李东伸出手与刘科长用力一握,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喧废话:“刘科长,打扰了。
情况紧急,长话短说。我们需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召开一个全厂女工参加的动员大会。”
“开全厂女工动员大会?现在?”刘科长愣了一下,立即明白了他的来意,不禁面露难色,“李队长,是为了————鼓励报案那件事吧?局里的公告,我们可是一大早就贴在厂门口和各个车间的公告栏了,绝对落实到位了。”
他压低了声音,“不是我不配合您工作啊李队,只是————这个时间点,女工们都在流水在线,这要是全厂停产开会,眈误的生产任务可不是一星半点,厂领导那边,我实在不好交待啊————”
他顿了顿,“李队长,我说句实在话,您别介意。这种事吧,比较敏感。当时没报案的,现在过去这么久,再让她们站出来,难啊!而且这么大张旗鼓地开会,我怕————怕反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闲言碎语,对厂里的稳定也不好。我觉得,贴公告的效果,可能也就到顶了。”
李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却逐渐锐利起来。
他能理解刘科长的顾虑,站在工厂管理者的角度,生产稳定是第一要务。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尤其是在可能涉及多条人命的严峻案情面前,任何局部的、暂时的“影响”都必须让路。
等刘科长说完,李东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语气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刘科长,你的顾虑,我完全理解。抓生产,保稳定,是你们厂里的首要任务。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不高,却极为肃然:“我想请问刘科长,是生产任务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是避免一些可能的闲言碎语”重要,还是避免再发生一起象昨晚那样的悲剧更重要?”
“如果接下来再有人受害,这个责任,是我担得起,还你担得起?”
刘科长被李东眼神中的决然和话语中的分量镇住了,哑口无言。
他尤豫了几秒,看着李东严肃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身后四位目光炯炯、显然唯李东马首是瞻的市局警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既然李队长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肯定全力配合!我这就去请示厂领导,然后马上用大喇叭通知各车间,让女工们到礼堂集合!”
“好!辛苦刘科长!感谢厂里的支持!”李东再次与刘科长用力握手。
虽然这位刘科长眼里还藏着一丝“走走形式、效果恐怕有限”的不以为然,但行动上还是雷厉风行的,很快就去进行汇报。
而厂领导虽然也对停产开会感到不满,但听到刘科长转述完李东的话后,尤其听到人命安全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后,没有任何尤豫,当即拍板:全力配合公安机关工作!
这就够了。
李东不在乎会不会因此得罪厂领导,他早已打定主意,厂领导要是不答应,他会让他看到一个刑侦中队长的能量。
总之,哪个阻挠办案,他就办谁。
很快,编织厂上空响起了急促而响亮的广播声:“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全厂各车间女工同志请注意,请立即放下手头工作,到厂礼堂集合!召开重要安全会议!再广播一遍————”
广播声在偌大的厂区内回荡,流水线的轰鸣声逐渐减弱、停止。各个车间的门打开,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女工们,脸上带着刚刚结束劳动的疲惫,以及对于突然集合的疑惑和些许不安,如同蓝色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向位于厂区中心的大礼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关于昨晚命案的小道消息已经在私下里传开,更增添了此刻的凝重感。
李东和付强等人站在礼堂侧面的幕布后,通过缝隙观察着台下。能容纳近千人的礼堂很快变得黑压压一片,女工们按照车间班组坐下,相互交头接耳,猜测着会议的内容,嗡嗡的议论声汇聚在一起。
片刻后,保卫科陈科长快步走来:“李队,人差不多到齐了。”
李东点了点头,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
接下来不仅仅是一次案情通报和征集线索,更是一场心理战,一场打破坚冰、唤醒勇气的动员大会。
当李东带着付强、唐建新、王小磊、钱文昌四人,从舞台侧面稳步走到中央时,台下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五名警官,清一色的橄榄绿警服,身姿挺拔如标枪,面容肃穆。
他们仅仅是站在那里,什么话都还没说,一股沉稳、威严而又令人安心的强大气场便自然而然地笼罩了整个礼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五位代表国家执法力量的人身上,尤其是站在最前方、最为年轻俊朗的李东。
李东从刘科长手中接过话筒,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已染风霜的女性面孔。
他看到好奇,看到疲惫,也看到隐藏不住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淅、沉稳地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编织厂的各位姐妹、工友们,大家下午好。”
开场白简单而直接。
“冒昧在这个时间点,把大家从繁忙的生产在线请到这里,首先,我代表长乐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向大家表示诚挚的歉意,眈误大家的工作了。”
一个开场道歉,稍稍缓解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我知道,大家心里肯定有很多疑问。我是谁?为什么突然要开这个会?”李东顿了顿,自报家门,“我叫李东,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中队的中队长。”
“李东?”
听到他的话,下方顿时变得嘈杂起来,议论声“嗡”地响起,许多女工的脸上露出了然和好奇交织的神情。
显然,夜间巡逻这件事,已经让李东这个名字,在女工们当中有了相当大的知名度和初步的信任基础。
李东等待了几秒,让议论声稍稍平息,才继续开口:“另外,我还要向大家道个歉。”
“大家都知道,我局为了保障大家夜班下班路上的安全,前两天刚刚联系各方,尝试创建了一个夜间巡逻机制。这本意是想保护大家,让大家能更安心地工作、回家。但是,就在昨天晚上,就在我们巡逻结束之后,县人民医院的一位外科医生,在下夜班回家的路上,遭遇了不幸。”
他简要而清淅地叙述了赵卉案的基本情况,没有喧染血腥细节,但强调了案件的恶劣性质——强奸、抛尸。
当他说到赵卉年仅24岁,是家中独女,与对象即将结婚时,台下传来了抑制不住的惊呼。同为女性,同样可能面临夜归的风险,这种共情让她们感同身受,一股寒意在全场弥漫。
李东提高了音量:“发生这样的悲剧,我作为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心情和大家一样沉重,一样愤怒!而根据我们警方的判断,作案的凶手,极为狡猾、嚣张!他选择在夜间巡逻机制创建的第二天作案,很可能就是对警方的一种公然挑衅!”
“而挑衅,可能不止这一次。”
“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把他揪出来,他或许会再次作案。下一个受害者,会是谁?会不会是我们编织厂的姐妹?会不会是你们的工友、朋友,甚至————是你们的女儿?
连续几个锥心的问题,如同重鼓,敲打在每一位女工的心上,恐惧感被具象化,将众人从对一个与自身无关的案件,立即变成了对自身安危的深切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