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空间内,冰寒与燥热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交织弥漫,形成一股令人不适的乱流。明珠的光芒映照在深青色的墙壁和倒悬的冰凌上,反射出幽幽的冷光。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
林素衣屏息凝神,冰魄绫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寒雾,萦绕在她纤细的指尖。那缕探出的冰蓝灵力,比发丝还要纤细,在距离玄冥冰焰光团三尺之外便已停下,不再靠近。她并未贸然接触光团本身,而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这缕灵力,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光团外围自然散逸出的、一丝丝游离的冰寒气息。
这游离的寒气,精纯程度已然远超外界,更带有一丝玄冥冰焰特有的、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凛冽道韵。林素衣的冰魄之体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经脉中那缕源自幽潭的本源寒气与新得的冰魄灵力都微微震颤,传达出渴望。
她引导着那一丝丝游离寒气,缓缓纳入自身灵力之中。寒气入体,并未带来不适,反而如同甘泉流入干涸的土地,迅速被她的冰魄灵力同化、吸收。她能清晰感觉到,道基上那些细微的裂纹,在这精纯寒气的滋养下,愈合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一分,甚至连修为瓶颈都隐隐有所松动。
但这过程必须极度缓慢、温和。那冰焰光团看似稳定,实则内部冰与火的平衡脆弱无比。任何稍强的灵力扰动,都可能打破这维持了不知多少年的微妙状态,引发不可测的后果。林素衣全神贯注,绝美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额角渗出的一点细密汗珠,显示着她心神的高度集中。
另一边,刘镇南同样全神贯注。他没有去看那诱人的冰焰,也没有过多关注那危险的断剑,而是将几乎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怀中石罐的联系,以及对脚下玉台阵法的感知中。
《蕴灵诀》被他运转到极致,虽然修为有限,但此刻他对地脉、对土石、对与大地相关灵力的感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在石罐持续散发的温热共鸣引导下,他仿佛能“触摸”到玉台内部那些复杂符文的灵力流转路径。
这玉台阵法,比他想象中更加精妙繁复。它并非死物,而是在缓缓地、自主地运转着,如同一个精密而古老的钟表。地脉深处传来的、经过上方石室残阵初步过滤的寒气,被玉台底部吸纳,沿着特定的符文脉络向上输送,一部分滋养着上方悬浮的玄冥冰焰,维持其不灭;另一部分则转化为一种奇异的封镇之力,层层缠绕、压制着那半截断剑,以及剑身内残留的、狂暴的焚寂煞火。
而那焚寂煞火虽然被镇压,却并未完全沉寂。它如同被囚禁的凶兽,仍在不断挣扎,散发出炽热毁灭的气息,试图侵蚀冰焰,冲垮玉台的封印。玉台的阵法,则巧妙地将这股炽热暴戾的气息疏导、分散,一部分与冰焰的寒气互相消磨,另一部分似乎被引入了玉台深处,或者通过某种方式,散逸到了更广阔的地脉之中?刘镇南的感知到了这里变得模糊,玉台深处似乎有更复杂的结构,隔绝了他的探查。
石罐的悸动,主要就来源于这玉台本身。刘镇南能感觉到,石罐并非渴望玉台中流转的灵力,而是对构成玉台的“材质”,以及镌刻其上的那些古老符文本身,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求。仿佛这玉台,是某种对石罐至关重要的“食物”或“补品”。
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蕴含《蕴灵诀》气息的灵力,透过地面,缓缓渡向玉台底座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符文节点。那节点光芒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丝,石罐的温热感也随之增强了一分,传递来一丝微弱的“愉悦”和“引导”的情绪。
“这玉台……似乎能与我的《蕴灵诀》产生某种共鸣?石罐在引导我……沟通、甚至……影响这座阵法?”刘镇南心中升起明悟,但更多的是警惕。这阵法牵一发动全身,关系到冰焰与煞火的平衡,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只能像林素衣那样,极其缓慢、小心地进行试探,试图理解这阵法的更多细节,寻找在不破坏平衡的前提下,或许能让石罐“吸收”一丝玉台气息,或者引导一丝地脉寒气为林素衣所用的方法。
沐沧守护在两人侧前方,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断在冰焰光团、断剑、玉台以及四周墙壁、头顶冰凌之间扫视。他手中扣着三张淡金色的符箓,隐隐有雷光流转,正是他压箱底的“小庚金雷符”,威力极大,专克阴邪煞气。另一只手则虚按在剑柄之上,青色灵力在周身缓缓游走,蓄势待发。
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那半截暗赤断剑上。那剑虽已断裂,锈迹斑斑,但残留的那股惨烈、灼热、疯狂的毁灭剑意,依旧让他感到心悸。他能想象,当年以此剑袭杀玄霜散人者,必是一位将火焰与毁灭之道修炼到极高境界的凶人。玄霜散人能将其剑锋主体封印于此,并以冰焰镇压,其修为神通,当真了得。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素衣已经成功吸纳了数缕游离的玄冥冰焰寒气,面色变得更加红润,气息也愈发凝实清冷,显然获益匪浅。刘镇南也对玉台阵法的几个外围灵力流转节点有了更清晰的认知,石罐的温热感持续不断,但他依旧不敢有进一步动作。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顺利。
然而,沐沧心头那丝不安却越来越浓。他总感觉,这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是那焚寂煞火?还是这地底空间本身?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冰焰、断剑或者玉台,而是来自——林素衣。
正当林素衣再次引导一缕比之前稍粗些的冰焰寒气,准备纳入体内时,那原本静静悬浮的冰焰光团,中心那一丝赤红火线,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窜!
就像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整个光团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的炽热、暴戾、充满毁灭气息的波动,轰然爆发!
“不好!”沐沧脸色骤变,手中一张小庚金雷符瞬间激发,化作一道金色电芒,却不是射向光团,而是射向林素衣身前的地面,试图形成一道雷电阻隔。
但,晚了半步!
那爆发开的炽热波动,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混乱的灵力乱流。这股乱流瞬间冲垮了林素衣小心翼翼维持的灵力牵引,更有一部分炽热气息,如同附骨之疽,顺着她那缕冰蓝灵力,逆袭而上,直冲她体内!
“噗——!”
林素衣如遭重击,娇躯剧震,脸色瞬间由红润转为异样的潮红,张口便喷出一小口鲜血,那鲜血竟带着丝丝热气。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冰魄绫光华大作,瞬间回卷,将她周身护住,抵御着那侵袭而来的炽热气息。但她的气息已然紊乱,冰蓝色的灵力光华中,隐隐掺杂了一丝不祥的暗红,那是焚寂煞火的气息侵入体内的征兆!
“林姑娘!”刘镇南惊呼,下意识就想冲过去,但脚步刚动,又硬生生止住。他不能乱!林素衣被煞火逆袭,此刻最危险的是平衡被打破!
果然,随着林素衣灵力紊乱和那缕炽热气息的爆发,整个地底空间的力场瞬间变得混乱。悬浮的冰焰光团剧烈摇曳起来,苍白冰焰与赤红火线疯狂纠缠、互相侵蚀,光芒明灭不定,散发出恐怖的灵力威压。下方玉台上的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整个玉台都开始嗡嗡震颤,仿佛不堪重负。
“咔…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在混乱的灵力呼啸中,显得如此刺耳。
沐沧和刘镇南同时循声望去,只见玉台侧面,一道之前被阴影遮掩、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裂痕,骤然扩大!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压抑了万年的岩浆,从裂缝中透射而出,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炽热与凶煞!
是那断剑残留的焚寂煞火核心之力!之前被玉台阵法死死镇压、与冰焰互相消磨的主体,因为平衡被林素衣无意中打破了一角,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不仅如此,随着玉台震动、裂痕扩大,整个地底空间都开始摇晃起来。头顶倒悬的冰凌簌簌落下,砸在地面发出脆响。四周深青色的墙壁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符文,此刻像是受到了刺激,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起来,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镇压之力在减弱!煞火要爆发了!”沐沧厉喝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手中剩余两张小庚金雷符同时甩出,化作两道交叉的金色雷霆,狠狠劈向玉台侧面的那道裂缝,试图以雷霆之力暂时封堵煞火爆发的缺口。
轰!轰!
雷光炸裂,与暗红煞火狠狠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雷光至阳至刚,勉强将涌出的煞火压制回去一瞬,但裂缝依旧在缓慢扩大,更多的暗红光芒透出,雷符的力量正在被迅速消耗。
“刘小友!稳住玉台阵法!用你的地脉感应,引导地脉寒气加固封印!快!”沐沧一边厉声指挥,一边长剑出鞘,青色剑罡暴涨,化作一道凝实的剑幕,挡在林素衣和刘镇南身前,抵御着因冰火失衡而四处迸射的混乱灵力流。
刘镇南心脏狂跳,生死危机再次降临,而且比之前面对冰霜守卫时更加突然、更加恐怖!那泄露出的丝丝煞火气息,就让他感到经脉灼痛,灵力运转不畅。
稳住玉台!引导地脉寒气!
沐沧的吼声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生死关头,《蕴灵诀》带来的那种与大地相连的沉静感再次浮现。他不再犹豫,也顾不得是否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双手猛地按在地面,体内灵力不顾一切地涌入《蕴灵诀》的特定路线,全部心神沉入与石罐的共鸣,沉入对玉台阵法、对脚下地脉的感知中。
“地脉……寒气……流转……节点……稳住……”他心中疯狂默念,石罐在他怀中变得滚烫,罐身上数个符文同时亮起土黄色的光芒。借助石罐的奇异共鸣和之前的探查,他勉强“抓住”了玉台阵法中,几个负责从地脉汲取、传导寒气以维持封印的核心节点。
“给我……定住!”
他低吼一声,将自身那点微薄的灵力,混合着石罐传来的一丝奇异温热气息,如同涓涓细流,强行注入那几个关键节点,不是破坏,而是以一种契合阵法本身流转规律的方式,进行“助推”和“稳固”!
与此同时,他全力催动《蕴灵诀》,沟通脚下更深处的地脉,试图引动更多的、相对平和的寒气,顺着玉台的吸收路径,涌入阵法之中,补充因为冰焰波动和煞火冲击而剧烈消耗的封印力量。
这无异于蝼蚁撼树!以他炼气中期的修为,去影响一位金丹圆满修士布置、并维持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封印阵法,简直是痴人说梦。
然而,奇迹发生了。
或许是石罐那奇异的温热气息,恰好对玉台材质和阵法符文有某种特殊的安抚、共鸣甚至补益作用;或许是他修炼的《蕴灵诀》对地脉的沟通方式,恰好暗合了这阵法引动地气的某些原理;又或许是阵法本身已到了崩溃边缘,任何一点外来的、同源的、温和的助力,都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成了即将倾覆的巨轮上一块意外的压舱石。
总之,在他灵力涌入的刹那,剧烈震颤、光芒乱闪的玉台,猛地一滞!虽然那裂痕仍在,虽然暗红煞火仍在溢出,但震颤的幅度明显减小,符文的闪烁也稳定了一些,从地脉深处被引动而来的寒气,似乎也顺畅了一丝。
有效!但只是暂时的!刘镇南能感觉到,自己那点微薄灵力,如同投入火海的雪片,正在被阵法飞速消耗,而石罐传来的温热感也在减弱。更可怕的是,玉台裂缝中泄露的煞火气息越来越浓,整个空间的温度都在急剧上升,冰凌加速融化,地面的寒霜开始消褪。
“林姑娘!快压制体内煞火!沐前辈,想想办法封住裂缝!”刘镇南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是强行催动超越自身负荷的灵力和心神带来的反噬,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双手死死按在地上,维持着灵力输出。
林素衣也知情况危急,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体内那缕横冲直撞的炽热煞气,冰魄绫收回,全力运转功法,调动体内幽潭本源和新得的冰焰寒气,围剿那缕入侵的焚寂煞火。然而那煞火极其霸道顽固,短时间内难以清除,严重牵制了她的灵力,使她无法全力相助。
沐沧面色阴沉如水,他看出刘镇南的支撑只是杯水车薪。玉台裂缝在煞火持续冲击下,仍在缓慢扩大。他的庚金雷符已耗尽,寻常法术和剑罡对这凝聚了金丹真人凶煞剑意的焚寂煞火,效果甚微。
难道真要动用那件保命之物?沐沧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与决绝。就在他即将有所动作之时——
“嗡——!”
玉台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阵法运转的声音,而像是某种东西被激活、被触动的声响。
只见玉台顶部,那悬浮的冰焰光团下方,原本只是承载和镇压作用的台面,那些复杂符文之中,有几个之前一直黯淡无光、刘镇南也未曾特别注意的符文,突然亮起了幽幽的蓝光。这蓝光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极致的冰寒与……灵性?
紧接着,在刘镇南、沐沧和林素衣惊愕的目光中,那幽幽蓝光脱离玉台,在空气中迅速勾勒、凝聚,竟化作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虚影。
虚影依稀可辨是一位青袍老者的模样,面容清癯,眼神却带着万古寒冰般的冷寂与沧桑。他低头,看了一眼玉台上震颤的断剑,又抬头,望了一眼上方摇曳不稳的冰焰光团,最后,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双手按地、苦苦支撑的刘镇南身上。
一个冰冷、淡漠,仿佛从万载冰窟中传来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识海中响起:
“地脉为引,蕴灵为基……小子,你与‘后土’是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