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寂静无声,只有明光符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浮沉,让这方狭小的空间更显古旧与死寂。
沐沧背靠冰冷石壁,双目微闭,胸口随着悠长的呼吸微微起伏。他肩头的伤口已不再渗血,在丹药与自身木属性灵力的滋养下,缓慢愈合,只是侵入经脉的那丝阴寒煞气颇为顽固,需得徐徐图之。他大部分心神沉入体内,运转功法,梳理着紊乱的灵力,修复着与冰霜守卫硬撼以及催动精血秘法带来的暗伤。即便如此,他仍保留着一分神识警惕着四周,尤其是那扇紧闭的、通往石阶的低矮石门。
林素衣坐在距离他不远的地面,身下垫着从储物袋中取出的一块洁净蒲团。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因寒气反噬而萦绕不散的青黑之气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虚弱的莹白。她体内,源自幽潭的那一丝精纯平和的泉灵之气,与新得的幽蓝星芒寒意,正缓缓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封镇着道基裂纹。虽然距离痊愈尚早,但最危险的时刻已然过去。她的目光,更多时候落在身旁依旧昏迷的刘镇南身上。
刘镇南的情况看起来并不好。他脸上仍无多少血色,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呼吸微弱而绵长,身体冰冷,若非胸膛尚有微弱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但林素衣以灵力探入他体内,却能感觉到,之前盘踞肆虐的、来自幽潭的霸道本源寒力,已被她引导出大半,剩下的一些也已不再肆意冲击经脉,而是被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暖意(源自他自身《蕴灵诀》的根基和石罐的余韵)所包裹、压制,虽然依旧棘手,但至少不再构成即时的致命威胁。真正严重的是他心神的透支与身体的亏空,那是多次行险、近乎耗竭本源所带来的损伤,非寻常丹药可速愈,需要时间和机缘来慢慢温养。
她的视线扫过他沾满污迹和冰屑的衣衫,最后落在他紧紧交叠按在胸前的手臂上。那里,似乎护着什么东西。她记得,是那个古朴的、看似毫不起眼的石罐。此刻,那石罐安静地被他的手臂和衣衫掩盖,并无任何灵力波动传出,与凡物无异。
林素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修为低微、出身平凡的少年,在幽潭边的决绝,在石门前的微弱指点,都超出了她的预料。没有他,自己此刻恐怕已道基崩溃,身死道消。这份救命之恩,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清修多年,心湖澄澈,极少起波澜,更不喜欠下人情。可这一次……她轻轻抿了抿唇,移开目光,也开始专注调息。眼下最重要的是恢复实力,应对可能仍未结束的危机。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石室外,早已听不见冰霜守卫攻击的声响,或许那残破石门终究未被攻破,也或许那守卫已退去。但无论如何,此地暂时是安全的。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沐沧率先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气息比之前平稳浑厚了许多。他起身,再次仔细检查了那道低矮石门,确认并无被破坏或开启的痕迹,又放出神识,将这不大的石室寸寸探查了一遍,最终目光落在了石室中央那具骸骨和残破阵法上。
“这位前辈……”沐沧走近几步,保持着谨慎的距离,目光扫过骸骨的姿态、残破的灰袍、胸口的断剑,以及骸骨面前的灰色布袋和黯淡玉简。“看其坐姿,应是在维持这阵法时,被人从正面以断剑袭杀。断剑锈蚀至此,年月已久。这阵法……”他蹲下身,仔细辨认地上早已灵力散尽、线条模糊的阵纹,“似乎是某种防护隔绝之阵,或许就是为了隔绝外界寒气,或是隐藏此地。看这布阵手法,颇为古拙,至少是千年前之物了。”
林素衣也已调息完毕,气息平稳了些,闻言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骸骨上,清冷的眸子动了动:“能在此等极寒之地深处开辟石室,布下阵法坐化,这位前辈生前修为定然不弱。只是不知为何陨落于此,看这断剑位置,似是熟人所为?”
沐沧微微颔首,修仙界杀人夺宝、同门相残之事屡见不鲜,并不稀奇。他更关心的是:“此地暂时安全,可做休整。刘道友伤势虽稳,但心神耗竭,寒气未清,需得尽快设法。我观这位前辈遗物,或有所得。”说着,他对着骸骨郑重抱拳一礼:“前辈,晚辈等人误入此地,并无冒犯之意。今遇困境,急需援手,若前辈遗泽尚存,晚辈沐沧,携友林素衣、刘镇南,在此拜谢。若有冒犯,还请前辈见谅。”
礼毕,沐沧这才小心上前,先以灵力探查,确认骸骨与遗物并无禁制或陷阱残留,这才伸手,先取过那枚黯淡的玉简。玉简入手冰凉,材质普通,上面只有几道简单的刻痕,似乎是记录信息的载体,但灵力已近枯竭。
沐沧尝试将一丝灵力缓缓注入。
玉简微微一震,表面浮现出几行模糊的字迹,并非神念传承,只是最普通的留字:
“余,玄霜散人,苦修寒魄真诀七百载,欲借此地玄冥幽脉突破元婴之境,奈何根基有瑕,心魔骤起,行功岔乱,寒气反噬。强布‘玄阴锁灵阵’以镇己身,延缓散功之期,然回天乏术。留寒玉髓三滴于囊中,赠予有缘。若后人得之,望慎用。此洞深处,连通幽脉,凶险莫测,勿入。阵眼之下三尺,留有离阵符一枚,可循地脉薄弱处,传送出谷。切记,寒魄真诀缺失下卷,强行修炼,有入魔之厄……吾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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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至此,戛然而至,似乎书写者当时已近油尽灯枯,最后几个字更是潦草模糊,充满了绝望与愤懑。
“玄霜散人……寒魄真诀……元婴……”沐沧低声念道,与林素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这位坐化的前辈,生前竟是金丹圆满、试图结婴的大修士!难怪能在此地开辟洞府,布下阵法。只是结婴失败,心魔反噬,最终黯然坐化于此,看情形,其陨落似乎也并非全因功法反噬,那胸口断剑,或许另有隐情。
“寒玉髓?”林素衣目光落向那个灰色布袋。她冰魄之体,对寒属性天材地宝感应敏锐,此刻已能隐约感觉到那布袋中传来的精纯寒意。
沐沧小心打开布袋,里面并无他物,只有三个小巧的玉瓶,以寒玉雕成,瓶身刻有封印符文,此刻符文光芒黯淡,但依旧有效。拔开其中一个瓶塞,一股精纯到极致、却又温和无比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石室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瓶中,一滴指甲盖大小、呈现深邃冰蓝色、内部似有星光流转的液滴静静悬浮,正是寒玉髓,而且是品质极高的玄阴寒玉髓,对修炼寒属性功法的修士乃是至宝,亦可用来镇压心魔、滋养神魂,对刘镇南此刻寒气侵体、神魂受损的伤势,或许有奇效。
“三滴寒玉髓,还有一枚离阵符。”沐沧看向骸骨所指的“阵眼之下三尺”,以灵力轻拂地面灰尘,果然在残破阵法的核心节点下方,挖出了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淡黄色符箓,上面符文复杂,隐隐有空间波动,只是同样灵力黯淡,不知还能使用几次。
“这位玄霜散人,倒是留了一线生机。”沐沧将玉简、寒玉髓、离阵符收起,再次对骸骨一拜。修仙之路艰难,能于坐化前留下遗泽指引后人,已属难得。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刘镇南,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
两人立刻转头看去。只见刘镇南眉头紧蹙,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身体微微颤抖,脸上呈现出痛苦之色。更奇异的是,他怀中那原本毫无动静的石罐,此刻竟透过衣衫,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土黄色光晕,那光晕明暗不定,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沐沧与林素衣快步来到刘镇南身边。林素衣伸手搭上他的脉搏,只觉他体内气息依旧微弱紊乱,但原本沉寂的《蕴灵诀》灵力,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缓慢复苏的迹象,正与那石罐散发的微弱光晕隐隐呼应。而那股残留的幽潭寒气,在这复苏的暖意与石罐光晕的抚慰下,似乎被进一步压制、收束。
“他好像……在自行疗伤?或者说,是这石罐在助他?”沐沧眼中露出讶色。这石罐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屡有神异,竟能主动护主。
刘镇南的呻吟声大了一些,眼皮剧烈颤动,似乎想要醒来,却又被沉重的黑暗拖拽。他模糊的意识深处,并非全然空白。破碎的画面、冰冷与温暖交织的感觉、大地的脉动、石罐的微光、还有一丝丝苍凉的、不甘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脆弱的神魂。
那是玄霜散人残留在此地、经年累月融入地气的一丝执念碎片,被石罐无意中汲取、共鸣,传递给了他。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冰寒中苦苦挣扎,修炼,冲击瓶颈,最终在雷火心魔与寒气反噬中崩溃,带着无尽悔恨与一丝未了之愿,黯然坐化……还有对那“寒魄真诀”下卷的深深渴望,以及对背叛的模糊恨意……
“呃啊……”刘镇南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有些涣散,布满血丝,充满了痛苦与混乱。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刘道友!”沐沧沉声唤道,一股温和的木属性灵力渡入他体内,帮助他稳定心神。
林素衣也握住了他一只冰冷的手,一股清凉平和的冰灵之力缓缓渗入,安抚他体内躁动的寒意。
感受到两股熟悉而友善的灵力,刘镇南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了沐沧和林素衣关切的脸庞,又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石室环境,记忆如同碎片般慢慢拼凑回来。
“沐前辈……林姑娘……”他声音嘶哑干涩,每说一个字都感到喉咙和胸腔火辣辣地疼,那是心神透支和寒气侵体的后遗症。“我们……逃出来了?这是……哪里?”
“是一处前辈坐化的洞府,暂时安全。”沐沧言简意赅,将玄霜散人玉简所载和发现寒玉髓、离阵符之事告知。
刘镇南听罢,沉默片刻,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无力。林素衣扶住他,让他靠坐在石壁边。他低头看向自己怀中,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石罐那与以往不同的、微弱却持续的温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脚下大地、与这石室、甚至与那具骸骨隐隐相连的奇异感觉。方才昏迷中感知到的那些混乱意念碎片,此刻依旧在他脑海中盘旋,尤其是那股苍凉与不甘,还有对某种完整功法的渴望……
“玄霜散人……寒魄真诀……”他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具骸骨,又看向沐沧手中的玉简和玉瓶,最后,视线落在了地面那残破的阵法纹路上。在沐沧和林素衣眼中只是杂乱线条的残阵,在他因《蕴灵诀》和石罐共鸣而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里,却仿佛能看出一些残缺的、与地脉寒气流转相关的轨迹。
“刘道友,你感觉如何?这寒玉髓或许对你伤势有益。”沐沧说着,递过一个寒玉瓶。
刘镇南回过神来,看着那瓶寒玉髓,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依旧盘踞的顽固寒气,以及神魂的虚弱,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多谢沐前辈。此物或有大用。”他知道此刻不是客气的时候,恢复实力才是第一要务。
但他心中,却隐隐有种感觉。这石室,这骸骨,这残阵,还有石罐的异动……或许,对他而言,机缘并不仅仅在这寒玉髓之上。那玄霜散人未了的执念,那“寒魄真诀”的下落,或许,与这地脉,与这石罐,有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只是此刻他太过虚弱,无法深究。
他接过玉瓶,看向林素衣,又看了看沐沧肩头的伤,郑重道:“此番能脱险,全赖沐前辈与林姑娘舍命相护,镇南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日后必当报答。”
林素衣轻轻摇头:“若无你,我已身死道消。”语气虽淡,却极为认真。
沐沧摆手:“既为同伴,自当同舟共济。你先服下寒玉髓,稳定伤势。我们借此安全之地,尽快恢复。那离阵符不知能传送至何处,又是否稳妥,需得做好万全准备。而且……”他看了一眼那扇低矮石门,语气微沉,“此地虽暂时安全,但终究非久留之所,需得尽快离开。”
刘镇南点头,不再多言,拔开玉瓶瓶塞。一股精纯温和的寒意涌入鼻端,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滴冰蓝色、内蕴星光的寒玉髓倒入口中。
玉髓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无比却又温润异常的洪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这股力量精纯无比,迅速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抚慰着他受损的神魂,更与他体内残留的幽潭寒气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不仅没有冲突,反而开始缓缓引导、炼化那些顽固的寒气,将其转化为精纯的灵力,反哺己身。
刘镇南立刻凝神静气,引导着这股庞大的药力,同时默默运转《蕴灵诀》,配合石罐那持续的、微弱的温热,开始全力疗伤恢复。
石室中,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三人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刘镇南体内那逐渐增强的灵力波动。而在刘镇南的识海深处,在寒玉髓的滋养和石罐的微光中,那些来自玄霜散人的破碎意念,也仿佛被激活,与《蕴灵诀》的感悟,与他对地脉的模糊感应,开始缓慢地交织、沉淀……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寒意的灵光,在他意念深处,悄然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