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阴暗潮湿、危机四伏的裂隙中穿行,每一步都需打起十二分精神。三人身上皆带伤,气息萎靡,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不断向前。刘镇南手握石罐,强忍着神识透支带来的阵阵抽痛与眩晕,努力捕捉着那微弱的、指向“幽”字标记的感应。
四周依旧是永恒的黑暗与嶙峋怪石,空气阴冷潮湿,但那股源自腐渊泥怪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深沉的阴寒,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清新之意,如同在污浊泥沼深处偶然泛起的一缕寒泉气息。
“此地阴寒之气精纯了许多,但其中似乎……有些不同。”林素衣忽然轻声开口,她眉梢凝结的白霜似乎更明显了,但眼神却亮了一丝。身为冰魄之体,她对冰寒属性的气息最为敏感。此地的阴寒,虽依旧凛冽,却少了之前那股沉滞污浊,多了一种“清冽”之感,对她体内躁动不安的寒气竟隐约有一丝奇异的安抚作用,尽管这作用微乎其微,且伴随着更深的寒意侵蚀。
刘镇南也察觉到了。手中石罐传来的地脉感应,在混乱与沉滞之中,隐约指向一个方向,那里的地脉之气似乎不再淤塞如死水,而是有了极其微弱的、近乎凝滞的“流动”感,如同冰面下缓慢的水流。这种流动感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净”意。
“石罐感应,前方地脉有异,似乎有‘活’水之源,与图录标记的‘幽’字或有关联。”刘镇南声音沙哑,他灵力恢复了些许,但心神损耗一时难补。
沐沧肩头的伤处已被他用灵力暂时封住,但污秽阴气的侵蚀仍在持续,需要尽快找到安全之地驱除。他点了点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小心为上。地枢子前辈既标记此处,定有缘由,或许是机遇,亦可能是更大的险地。”
三人循着感应,在曲折的裂隙中又前行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并非有光,而是某种微弱的、乳白色的寒气在空气中弥漫,将浓墨般的黑暗稀释成一种朦胧的灰暗。温度骤降,岩壁上开始出现晶莹的冰霜,脚下泥土变得坚硬。
转过一个狭窄的弯角,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人屏息。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天然洞窟,约莫十丈见方。洞窟顶部倒悬着无数冰棱,地面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久的玄冰。而在洞窟中央,有一个约三丈见方的水潭。潭水并非清澈,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墨黑的幽蓝色,水面上氤氲着浓郁如实质的乳白色寒气,这些寒气升腾到洞顶,凝结成冰棱,又缓缓滴落,如此循环往复。水潭边缘的玄冰呈现奇特的纹理,隐隐有灵光流转。
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潭正上方,洞窟穹顶的位置,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朦胧的、仿佛水波般荡漾的幽暗光幕,光幕中有点点微光闪烁,如同倒映的星空。一丝丝精纯至极、却又冰寒刺骨的灵气,正从这幽暗光幕中渗出,融入下方的水潭,使得潭水寒气更甚,灵气盎然。
“这是……地脉阴泉?”沐沧眼中闪过惊异与凝重,“而且是品阶极高的地脉阴泉!泉眼连通地脉极阴之处,经年累月,凝聚至阴至寒灵粹,其水其气,皆蕴含精纯阴寒灵力。对修炼阴寒属性功法或拥有冰寒体质者,乃是淬炼灵力、稳固道基的宝地,但其中寒气霸道无比,若无相应功法或宝物护体,顷刻间便会被冻毙神魂,冰封肉身。”
林素衣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幽潭之上,冰魄之体对这等精纯阴寒之气的渴望几乎出自本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潭水中蕴含的阴寒灵气,其精纯程度远超外界任何冰寒之地,若能汲取炼化,不仅对压制体内寒气反噬、稳固当前境界有奇效,甚至可能对修复道基裂纹有一丝渺茫的帮助。但她也深知沐沧所言非虚,此等阴泉,霸道异常,以她如今重伤之躯,贸然接触,凶险莫测。
刘镇南则紧握石罐,他能“看”到更多。在《蕴灵诀》与石罐的双重感知下,这口幽潭并非死水,其深处与地脉相连,缓慢流淌,自成循环。潭水中蕴含的精纯阴寒灵力,正是从那“星空”般的光幕——很可能是某种连接地脉深处的天然灵窍——中渗出沉淀而成。同时,他也“看”到,这幽潭看似平静,实则其深处及四周,地脉之气异常活跃且……“锋利”,如同一柄深藏于寒冰中的利剑,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动凌厉无匹的阴煞冲击。
“此地确是‘幽’字所指,这阴泉灵气惊人,但也危险重重。”刘镇南沉声道,指向幽潭边缘某处,“看那里。”
沐沧和林素衣顺着所指望去,只见幽潭边缘的玄冰中,隐约冻结着一些东西。细看之下,竟是数具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冰雕!有人形,亦有妖兽形态,皆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或惊恐,或贪婪,或盘坐修炼状,被永久冰封于此,生机全无,唯有冰层中隐约透出的强横气息,昭示着他们生前的修为不低。
“看来,觊觎此地机缘者,不乏其人,皆陨落于此。”沐沧倒吸一口凉气,神色更加凝重。这些冰雕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凶险。
“刘道友,你观此地地脉,可能寻得相对安全之处,容我等暂歇,驱除伤势?”沐沧问道,他知道刘镇南虽修为不高,但凭借石罐与传承,对地脉的感知有独到之处。
刘镇南闭目凝神,再次以心神沟通石罐,仔细感应。片刻后,他指向幽潭斜对面,靠近洞窟岩壁的一处角落:“那里。地脉之气相对平缓,且与幽潭主流略有间隔,寒气稍弱,更有一道微弱但稳定的地脉‘生’气流转,或有助恢复。只是……需格外小心,不可引动潭中寒气及地下暗流。”
三人小心翼翼绕过幽潭,尽量远离那些令人心悸的冰雕,来到刘镇南所指的角落。此处果然寒意稍减,地面玄冰较薄,岩壁干燥,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温暖的土行灵气从岩壁缝隙渗出,与洞窟中弥漫的阴寒之气形成微妙平衡。
“便是此处了。沐道友,林姑娘,你们尽快疗伤。我在此护法,并尝试进一步感应此地地脉,看能否找到出路或更多关于地枢子前辈的线索。”刘镇南说道,他灵力与心神皆耗损严重,此刻最需恢复,但沐沧与林素衣伤势更急,且此地虽暂安,却需有人警戒。
沐沧也不推辞,点头盘膝坐下,先取出丹药服下,又拿出数枚中品灵石握在手中,开始运转功法,驱除肩头伤口处的污秽阴气,并恢复灵力。青色灵光在他体表流转,与伤口处丝丝缕缕逸散的黑气对抗。
林素衣则凝望着那幽深的潭水,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逝。最终,她盘膝坐在靠近岩壁的位置,并未直接汲取那霸道阴泉,而是先服用丹药,运功调息,试图先稳住自身伤势,压制寒气。那阴泉对她诱惑极大,但冰雕在前,她不敢妄动。
刘镇南背靠岩壁坐下,手握灵石,运转《蕴灵诀》基础法门恢复灵力,同时分出一丝心神维系石罐的感应,警惕着周围。石罐在此地似乎格外“活跃”,罐身微温,与脚下大地、远处幽潭、乃至头顶那幽暗光幕,都隐隐有着极其微弱的共鸣。他尝试将心神更深入地与石罐相连,去解读那烙印其中的《地脉图录》。
随着心神沉浸,图录中关于这片“沉渊地隙”的模糊区域,似乎又清晰了一分。除了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一个微光点,以及那代表幽潭的、水滴状旁边带“幽”字的标记外,他还“看”到,从幽潭深处,似乎延伸出数条极其纤细、几乎难以察觉的“脉络”,蜿蜒通向地隙更深处。其中一条脉络的尽头,图录上隐约有一个极其暗淡的、类似门户的符号,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模糊的印记,似乎与石罐上某个符文有些相似。
“出路?抑或是地枢子前辈留下的其他传承线索?”刘镇南心中微动。但那条脉络似乎深藏于幽潭之下,或者与幽潭有某种联系,想要探寻,必先面对这口霸道阴泉。
时间在寂静与寒冷中缓缓流逝。沐沧肩头的黑气逐渐被逼出,脸色好转。林素衣的气息也平稳了些,但眉间寒气依旧萦绕不散。
就在刘镇南灵力恢复近半,准备更深入感知那条疑似出路的脉络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林素衣体内!
一直闭目调息的林素衣,娇躯忽然剧烈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紧接着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噗!”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离体即化为冰晶,散落在地。与此同时,一股难以遏制的、精纯却狂暴无比的寒气,猛地从她体内爆发开来!
她身下的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厚,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甚至凝结出片片冰花。林素衣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浑身颤抖,体表覆盖上一层薄冰,气息急剧衰落,又时而暴涨,极不稳定。
“寒气反噬!道基裂纹被此地阴寒之气引动,加剧了!”沐沧骤然睁眼,脸色大变。林素衣本就道基受损,冰魄之体失衡,需要的是温和引导或至宝修复,而此地精纯却霸道的阴寒灵气,对她而言既是诱惑,也是剧毒。她方才虽未直接汲取阴泉,但在此环境下运功,终究还是引动了体内本就躁动的寒气,导致了更猛烈的反噬!
“必须立刻压制,否则寒气攻心,神仙难救!”沐沧急道,但他修炼的并非冰寒属性功法,强行以自身灵力压制,恐会适得其反,引发更大冲突。
刘镇南也瞬间起身,看着林素衣痛苦的模样,心急如焚。他目光扫过那幽深的潭水,又看看林素衣体内失控爆发的寒气,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幽泉至寒,可冻毙神魂。但物极必反,否极泰来。这阴泉既是绝地,或许……亦有一线生机?关键在于“引”与“渡”!
“沐道友,为我护法!林姑娘,信我一次!”刘镇南低吼一声,不等沐沧反应,猛地将手中石罐,重重顿在脚下地面,位置不偏不倚,正是他之前感应到的、此地地脉“生”气流转的一个节点之上。同时,他全力运转《蕴灵诀》,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将他这些时日对地脉的感悟,尤其是方才疏导腐渊泥怪淤塞地气时的那一丝“引导沉降”的意念,催发到极致,混合自身全部灵力与心神,通过石罐,疯狂涌向脚下大地,涌向那口幽潭,涌向连接幽潭的地脉深处!
他要做的,不是压制林素衣的寒气,也不是汲取幽泉寒气,而是——以石罐为枢,以地脉为桥,尝试引导林素衣体内狂暴失控的部分寒气,汇入幽潭,汇入地脉循环!同时,尝试引动一丝幽潭中最为精纯平和的“泉眼本源”之气,反哺林素衣,助其稳住道基!
此乃行险,如同在万丈悬崖间走钢丝。一旦失败,林素衣寒气失控加剧,立时毙命;刘镇南自身也可能被狂暴寒气或幽泉反噬,心神俱损;甚至可能引动整个幽潭乃至地脉暴动,三人皆亡!
但眼下,已无他法。看着林素衣气息越来越弱,体表冰层越来越厚,刘镇南眼中闪过决绝。石罐罐身符文骤然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一股厚重、承载、沟通的意念,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