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不断下坠。剧痛从四肢百骸、识海神魂的每一处传来,仿佛整个身体和灵魂都被那最后的灰黑巨指碾过,又被狂暴的空间乱流撕扯了千万遍。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清凉,自心口处缓缓弥漫开来,如同干涸龟裂大地上的一缕甘泉,勉强滋润着濒临崩溃的生机。这清凉的来源,是怀中那个紧贴着胸膛的、得自净元灵湖的奇异石罐。正是这石罐最后时刻自主散发的、蕴含“归墟”与“容纳”真意的微弱波动,在传送的狂暴撕扯和那巨指余威的冲击下,护住了他们最后的心脉与一丝神魂不灭。
刘镇南艰难地掀开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不断晃动的暗色光影。他发现自己面朝下趴伏着,身下并非实地,而是一种冰冷、坚硬、却又带着奇异弹性的触感,像是某种凝固的胶质,又像是极度低温下的特殊金属。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刺痛立刻从全身传来,尤其是双臂和后背,仿佛骨头都碎成了齑粉。内视己身,情况更是糟糕。经脉寸寸断裂,多处郁结堵塞,原本恢复了一些的寂灭之力荡然无存,连眉心那融合了“墟之尘”的印记都黯淡无光,只余一丝微弱的联系。神魂也受了重创,阵阵眩晕和刺痛不断袭来。
“咳咳……”他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查看林素衣的状况。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气力,差点再次瘫倒。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刘镇南心中猛地一紧,强忍剧痛,艰难地转过头。只见林素衣就倒在他身旁不远,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眉心那点净元符种的光辉已微弱到近乎熄灭,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表明她还活着。她双眼紧闭,嘴角挂着早已干涸的血迹,原本清丽绝俗的容颜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无意识地颤动。
“师姐!”刘镇南心头一痛,用尽力气挪动身体,靠近她身边。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她纤细手腕的脉门,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他又小心地将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神识探入她体内,顿时心沉谷底。
林素衣的伤势比他更重。本就为护他而受创的神魂,在传送和那巨指余威的冲击下,几乎到了溃散的边缘。体内的灵力早已枯竭,经脉同样破损严重,最麻烦的是,一股极其精纯霸道的寂灭归墟之力,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她心脉和几处要害窍穴,不断侵蚀着她的生机。这力量,显然来自那苏醒存在的含怒一指,即便只是极其微弱的余波,对此刻的林素衣而言,也是致命的毒药。她自身的净元之力早已消耗殆尽,根本无法驱除。
必须立刻救她!否则,不出半日,她最后一丝生机也将被那寂灭之力彻底磨灭。
刘镇南强压心中的慌乱和剧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检查自身,确认那枚用命换来的暗金色“钥匙”碎片还在怀中,与石罐紧贴。石罐依旧冰凉,散发着微弱的清凉,维持着他最后的心脉跳动。
他环顾四周。他们此刻似乎身处一个极其奇特的地方。天空是暗沉沉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微弱、恒定、不知从何而来的灰蒙蒙天光。地面就是他身下这种奇异的物质,暗沉、冰冷、坚硬而有弹性,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平坦得令人心悸,看不到任何起伏、植被或其他物体,只有一种单调、压抑、仿佛万物归墟后残留的、死寂的灰暗。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寂灭道韵,比那沉眠之地更加纯粹,也更加“空”。这种“空”,并非虚无,而是一种万物归藏、万籁俱寂、连“存在”本身都被缓慢“沉淀”、“消融”的恐怖意韵。置身此地,刘镇南甚至感觉自己的生机、思维、甚至存在感,都在被这种无处不在的“空”所缓慢侵蚀、稀释。
这里,就是那古老意念所说的“归藏隙”?
刘镇南想起那残留意念中的警告——“非请莫入”、“逆乱将临”。此地道韵虽与“墟”同源,却更加极端、更加“空寂”,绝非善地。以他们两人此刻油尽灯枯的状态,恐怕不用等伤势发作,单是这无处不在的“归藏”意韵侵蚀,就足以让他们在无知无觉中“沉沦”、“消散”。
绝不能让师姐在这里沉睡!他自己也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力量!
刘镇南咬着牙,忍着全身剧痛,先尝试运转《寂元归藏诀》。功法刚一运转,眉心那黯淡的印记便微微一热,此地浓郁到极致的寂灭道韵,顿时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开始缓慢地、自发地朝着他汇聚而来,顺着残破的经脉,渗入他体内。
然而,这力量虽然同源,却带着此地特有的、极致的“空寂”与“归藏”属性。吸收起来,不再像沉眠之地那般温顺平和,反而如同冰冷的刀子,一点点切割、同化着他自身的生机与意识,仿佛要将他彻底“归藏”于此地,化为这灰暗死寂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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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这样吸收……”刘镇南立刻停止功法,额角渗出冷汗。这样下去,不等伤势恢复,他恐怕先要被这里的“道”所同化,变成一具没有思想的、与此地一体的“空壳”。
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或者……借助外物。
他目光落在怀中的奇异石罐上。这石罐在最后关头护住了他们,其“容纳”与“归墟”真意,或许能暂时容纳、转化此地的寂灭道韵?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神识连同残存的意志,投向石罐。石罐冰凉依旧,并无明显反应。但当他将一缕此地特有的、带着“空寂”属性的寂灭道韵小心翼翼地引导向石罐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缕道韵触碰到石罐的刹那,并未被排斥,反而如同泥牛入海,被石罐无声无息地“容纳”了进去。紧接着,石罐内部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罐身微微一亮,一股更加精纯、平和、剔除了“空寂”侵蚀属性的寂灭之力,缓缓反馈出来,虽然微弱,却如同久旱甘霖,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甚至开始缓慢修复他眉心的黯淡印记。
有用!这石罐果然能转化此地的力量!
刘镇南心中大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立刻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引导更多此地的寂灭道韵进入石罐,再接受石罐反馈的平和力量。虽然效率极低,速度缓慢,但胜在安全。一丝丝精纯平和的寂灭之力,开始在他残破的经脉中缓慢流转,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干裂的土地。
有了力量来源,他立刻将大部分转化来的温和寂灭之力,缓缓渡入林素衣体内。他不敢直接冲击她心脉和窍穴中盘踞的那股霸道寂灭之力,那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只能将这些温和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引导至她未受侵染的经脉和躯体各处,先稳固她近乎崩溃的生机,护住她最后的心脉与神魂本源。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耗费心神。刘镇南必须全神贯注,控制着每一丝渡入的力量,既要避开那些危险区域,又要确保力量足够温和,不会对她脆弱的经脉造成二次伤害。他自身的伤势也仅仅是被暂时稳住,远未恢复。
时间在这片灰暗死寂、没有昼夜交替的“归藏隙”中,仿佛失去了意义。刘镇南忘记了疲惫,忘记了疼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艰难的疗伤过程中。他眉心的印记,在石罐反馈的力量滋养下,缓慢地重新亮起微光,虽然依旧黯淡,却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数日。刘镇南自身的伤势恢复了些许,至少不再动辄咳血,断裂的经脉也在缓慢接续。而林素衣的状态,也终于不再继续恶化,苍白如纸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生机已不再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
然而,盘踞在她心脉和几处要害的那股霸道寂灭之力,依旧顽固,以刘镇南现在的能力和石罐转化的、有限的温和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分毫。这只是暂时的续命。
就在刘镇南稍稍松了口气,准备继续加大力量转化,尝试为自己多恢复一些实力时,异变突生。
一直在他怀中安静“工作”的石罐,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罐口自主地微微调整了方向,似乎被远处某个方向的某种存在所吸引。
与此同时,一直躺在旁边、昏迷不醒的林素衣,眉心那几乎熄灭的净元符种,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气息的、极其遥远的触动。
刘镇南霍然抬头,望向石罐“指向”和林素衣符种感应的方向。
在目力所及的、那片平坦死寂的灰暗大地尽头,地平线的位置,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空寂”灰暗不同的、淡淡的、近乎虚幻的……白色微光?那光芒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石罐和符种同时生出感应,他几乎会以为是自己长时间精神紧绷产生的错觉。
那是什么?
是这片“归藏隙”中另一处不同寻常的所在?是另一处绝地?还是……一线渺茫的生机?
刘镇南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低头看了看依旧昏迷、但生机暂时稳住的林素衣,又看了看怀中微微震动、指向远方的石罐。
没有选择。
留在这里,靠着石罐缓慢转化力量,或许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但林素衣体内的寂灭之力无法祛除,迟早是死。他自己也未必能抗住此地“空寂”道韵的长期侵蚀。
那远处微光虽然不明,但至少是变化,是可能与“净元”相关的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小心地将林素衣背起,用仅存的、稍能调动的寂灭之力化作柔韧的细索将她固定在自己背上。又将那枚暗金色碎片和石罐小心收好。
然后,他迈开依旧疼痛但已能支撑的双腿,朝着那地平线尽头、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白光,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灰暗死寂的大地上,一个背负着女子的身影,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那未知的、或许象征着唯一生机、也可能隐藏着更大恐怖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