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绝对。倾斜向下的甬道中,岩壁逐渐出现零星的、发出微光的苔藓和奇异的结晶,散发出幽蓝或惨绿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空气更加污浊,硫磺混合着某种金属锈蚀和淡淡血腥的气味愈发浓烈,吸入肺中带来灼烧般的刺痛。脚下湿滑,时而能踩到松软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败物质,时而又是尖锐的碎石。
刘镇南抱着林素衣,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背后的伤口在麻痹过后,是火辣辣的疼,血线蚓的毒素并未完全清除,混合着地火血菩提的阳和药力与归墟之力的冲突余波,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是数股势力在交战。眉心印记的隐痛如影随形,但比起之前的碎裂感,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韧性”,仿佛那丝来自灵果的生机,在碎裂的印记边缘涂抹上了一层极其稀薄却确实存在的粘合剂。
他不敢停下。身后虽然暂时没有追兵的声音,但那个穿过苔藓禁制的鬼灵门弟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而且,这甬道深处吹来的风,带着腐朽与硫磺,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不宁的低沉嗡鸣,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脉动。
林素衣的状况似乎稳定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她体内冰魄灵力在地火血菩提的磅礴药力冲击下,勉强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缓慢而持续地消磨着心脉处的阴煞掌毒。她脸上那层淡淡的赤金光晕时明时暗,气息虽然微弱,却不再继续滑落。
甬道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延伸。地势时陡时缓,偶尔能看到岔路,但刘镇南不敢轻易选择,只是遵循着那微弱气流的来向,向着更深处前行。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远离追杀,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两人能稍作喘息,处理伤势。
又不知走了多久,刘镇南感觉自己的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次抬起都耗费巨大的意志力。怀中的林素衣似乎变得越来越沉。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考虑是否要冒险进入一条看起来稍微干燥的岔路时,前方甬道豁然开朗,一个比之前血潭石室更大数倍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里的光线来源不再是那些发光的苔藓和零星结晶,而是来自空间中央,一个占据了几乎小半区域的、巨大而复杂的图案。那图案并非绘制在地面,而是由无数嵌入地面的、材质不一的奇异晶石和金属线条构成,有些晶石还在散发着或明或暗的各色光芒,大部分则已黯淡无光。整个图案线条繁复玄奥,透着古老沧桑的气息,许多地方已经断裂、破损,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地下渗出的矿物质。
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微微凹陷的池子,池中并非水,而是缓缓流动、散发着微弱暗红光芒的粘稠液体,那硫磺和金属锈蚀的浓烈气味,大半来源于此。池子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骸骨,有些骨骼粗大非人,有些则明显是人类,甚至有些骸骨上还残留着腐朽的法器碎片和衣物残片,只是轻轻一碰,就化为飞灰。
“这是……阵法遗迹?”刘镇南心中一惊,强打精神观察。他虽不精研阵法,但眼前这巨大、残破却依旧能看出昔日恢弘轮廓的图案,绝非天然形成,更像是一个超大型的、不知用途的阵法基座。那些流动的暗红粘稠液体,似乎是某种地脉能量与矿物混合后的产物,或许就是这阵法曾经的“燃料”或能量源之一。
空间的其他地方,同样是一片狼藉。倒塌的石柱,碎裂的玉台,还有一些疑似丹炉、炼器炉的残骸,散落在各处。这里像是一个被废弃、被破坏的古老地下工坊或者修炼密地。空气中除了那股怪味,还弥漫着淡淡的、混乱的灵力残痕,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死寂。
暂时没有发现活物的气息。刘镇南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但并未放松警惕。这种地方,往往比有明确敌人的地方更加危险,因为未知。他找了一个远离中央阵法、靠近岩壁的角落,那里有几块倒塌的石板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夹角。他小心翼翼地将林素衣放下,让她靠在相对干燥的岩壁上。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着岩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粗糙的小玉瓶,里面只剩最后两粒最低阶的、他自己炼制的疗伤回气丹药。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一粒塞入林素衣口中,用灵力助其化开。另一粒,他自己服下。丹药入口,化作微弱的暖流,勉强滋润着干涸的经脉和气海,聊胜于无。
他不敢休息太久,必须尽快处理伤口。他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沾了点旁边岩壁上渗出的、相对干净的冷凝水,艰难地清理后背的咬伤。血线蚓的伤口不大,但周围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麻木感依旧。他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为数不多的灵力去驱散毒素,效果微乎其微。倒是眉心那黯淡的印记,在感应到伤口处阴秽毒素时,自发地微微悸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微弱的、想要“吞噬”或“寂灭”那毒素的渴望,但似乎因为力量太弱,无法主动施为。
刘镇南心中一动,尝试集中精神,引导着地火血菩提残留的药力,混合着一丝微弱的墟力,缓缓逼向伤口。阳和药力与阴秽毒素接触,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青黑色略有消退,但过程极其缓慢,且带来新的灼痛。他知道,想要彻底清除余毒,需要时间和更妥善的处理。
就在他专注于疗伤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风吹过缝隙的呜咽声,隐隐约约从空间深处、那残破阵法的另一头传来。刘镇南立刻警觉,停下动作,屏息凝神。
呜咽声断断续续,不似人声,也不像寻常地底风声,反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哀鸣,又像是某种韵律奇特的低语,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伴随着这呜咽声,空间中央那残破阵法上,几块原本完全黯淡的晶石,竟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黯淡。池中暗红的粘稠液体,也似乎随着这呜咽声,流动的速度加快了一丝。
刘镇南的心沉了下去。这地方果然不简单。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林素衣,又看了看自己几乎动弹一下都疼的身体,必须尽快恢复一点行动力。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尝试运转《归墟诀》的基础法门。功法一经运转,眉心印记便传来熟悉的微弱吸力,但此地灵气稀薄混乱,几乎没有可吸收的天地灵气。倒是不远处那残破阵法中央池子里的暗红粘稠液体,隐隐散发着一种混乱而暴烈的能量波动。
“地脉煞气混合阴秽物质与矿物精华……”刘镇南立刻判断出那东西绝非善类,贸然吸收,十有八九会走火入魔,甚至被煞气侵蚀神智。他的归墟之力虽然似乎能“消化”各种能量,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和印记的破损程度,绝不敢尝试。
就在他苦于无法获取灵气恢复时,目光扫过周围散落的骸骨和法器碎片。忽然,他注意到一具靠坐在岩壁边的骸骨,骨骼颜色与其他略有不同,隐隐带着一丝玉石般的光泽,虽然黯淡,却未完全腐朽。骸骨的手指骨,似乎指着一个方向——那残破阵法边缘,一块半掩在灰尘下的、不起眼的黑色石板。
刘镇南犹豫了一下,还是强撑着起身,走到那骸骨旁。骸骨身上别无长物,衣物早已成灰。他顺着指骨的方向,来到那块黑色石板前,拂去厚厚的灰尘。
石板约莫尺许见方,非金非玉,触手冰凉。上面刻着几行蝇头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石背,透着一股仓促与绝望:
“地脉异变,煞气倒灌,‘炼煞化元阵’核心崩毁,封魔井松脱……余与众道友力竭于此,以身镇之,阻煞气外泄……后来者若见,速离!切莫触动残阵,亦勿近中心血池,池下有‘封魔井’裂隙,有阴魔煞影游荡,噬魂夺魄……此地已为绝地,生机渺茫,唯东南‘巽’位石笋下有先祖预留之‘一线遁符’,或可搏一线生机……然需精纯灵力激发,吾等油尽灯枯,憾矣……玄阴谷第七代守阵弟子,绝笔。”
字迹到此结束,最后几笔已然无力。刘镇南看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炼煞化元阵?封魔井?阴魔煞影?
这地底深处,竟然镇压着如此凶险之物!难怪此地如此诡异,阴秽丛生。这所谓的“封魔井”下,恐怕镇压着极其可怕的魔物或者凶煞之源,而阵法崩毁,导致封印松动,煞气外泄,才形成了外面那些玄阴灵水、血线蚓、阴魔血蛭等阴秽之物,甚至可能影响了整个山脉的地气!那位玄阴散人,或许就是探索此地,想寻找解决之道或遗宝,最终却陨落在血潭边。
而此地,竟是昔年某个宗门(玄阴谷?)用来转化地脉煞气、并镇压魔井的阵法核心所在!只是不知发生了何等异变,导致阵法崩毁,所有守阵弟子尽数陨落。
“东南巽位……一线遁符……”刘镇南目光立刻扫向这巨大空间的东南方位。那里岩壁嶙峋,生长着不少粗大的、形态各异的石笋。若留言为真,那里或许藏有唯一逃脱此地的希望!但需要“精纯灵力”他和林素衣现在的状态……
他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随即又被现实浇灭。但无论如何,必须去看看!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返回林素衣身边,带她一同前往查探时,那诡异的呜咽声再次响起,而且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仿佛就在不远处!与此同时,空间中央那残破阵法池子里的暗红粘稠液体,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气泡,一股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腥煞之气弥漫开来。
刘镇南猛地转头,只见在那翻腾的血池边缘,光线扭曲的地方,一道模糊的、似有似无的暗影,如同烟雾般缓缓凝聚、升起。那暗影没有固定形态,不断变换,却散发着令人神魂战栗的阴寒与恶意,无数细碎的低语、哀嚎、狞笑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阴魔煞影!石板警示的凶物!
那煞影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尤其是林素衣身上地火血菩提残留的精纯生机,对它而言如同黑暗中的明灯。它发出一声贪婪的、直透灵魂的尖啸,化作一道扭曲的灰黑色烟气,无视空间距离般,朝着昏迷的林素衣猛扑过去!速度快得惊人!
刘镇南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阻拦,但身体重伤未愈,动作慢了半拍。眼看那灰黑烟气就要扑到林素衣身上,他几乎能感受到那股冻结神魂的阴寒煞气。
千钧一发之际,刘镇南来不及多想,不顾一切地再次强行催动眉心那残破的归墟印记!这一次,他甚至主动引导体内那股混乱的、掺杂着地火血菩提药力、血线蚓毒素和墟力的驳杂力量,一股脑地涌向眉心!
“给我滚开!”
他嘶吼一声,眉心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印记上灰白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一道极其黯淡、范围不过尺许的灰色涟漪,以他眉心为中心,猛地扩散而出,扫向那道扑向林素衣的灰黑煞影!
灰色涟漪与灰黑煞影无声无息地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煞影前扑之势猛地一滞,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嘶鸣,烟雾状的身体边缘,竟如同被抹去一般,消散了一小部分!但它并未被完全击退,反而像是被激怒,又像是发现了更吸引它的“食物”——刘镇南眉心上那散发着奇异寂灭气息的灰白印记。
煞影舍弃了林素衣,转而扑向刘镇南,无数细小的、充满恶意的意念如同钢针般刺向他的识海:“寂灭……吞噬……本源……美味……”
刘镇南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耳鼻中都渗出血丝。强行催动印记的反噬和煞影的精神冲击同时袭来,让他神魂震荡,几乎站立不稳。但他死死挡在林素衣身前,眼中燃烧着疯狂与决绝。
不能退!身后是他必须守护的人!而这该死的煞影,想要吞噬他,也得崩掉你几颗牙!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体内残存的力量混乱奔涌,准备做最后一搏。而此刻,那残破阵法中央的血池,翻腾得更加剧烈,更多的灰黑色煞影,正从中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