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板神情恍惚地从后巷走了出来。
长枪汉子紧随其后,眼神中透着困惑,不解这位请来的高人为何去了一趟后巷便似丢了魂魄一般。
“郭老板……”
郭老板毫无反应。
“郭老板!”长枪汉子提高了声调。
“恩?啊?”郭老板这才如梦初醒。
“我这就让大堂给您备好银元。”长枪汉子道,“至于那几个骗子,明儿个我亲自提枪去寻!骗谁不好竟然骗到了爷爷们身上,叫他们有好果子吃!”
“哦……哦?!啊!不行!万万不可!”
郭老板猛一激灵,整个人几乎蹦跳起来,险些撞上不醉客的招牌。
这般剧烈的反应惊得长枪汉子倒抽凉气:
“郭老板,这是咋了?”
“高队长,银元不必备了,明日你千万、千万别去找人家麻烦!绝对别去!”
郭老板连连告诫这位长枪汉子。
“啊?”汉子有点发懵:“郭老板,此言何意味啊?”
郭老板欲言又止,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因为什么?
因为这次来的人里面这有个有本事的呗!
你去找人家撒泼倒是无所谓,挨打了之后把我说出来才有所谓!
人家要是真找上我来,那我咋办?
我这把老骨头也要挨一顿打吗?
恍惚间,郭老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中年人的身影,那人身着同款长褂,面容清瘦。
那是他的师父,自幼便随其修行,历经十二载春秋,直到师父因战乱被人砍了头颅。
此刻忆起师父,非为缅怀,只因儿时师父传授第一招驱邪之术时,曾提及真阳涎这一法门。
所谓真阳涎,听着似乎简单,只需咬破舌尖,射出那点至阳之血,便能化生。
看似轻易,真要修成,却无一人能够达成。
缘由也极分明。
今人修行,大多锤炼体内一口炉火气,所谓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正是此理。
炉火气固然可强筋健骨,终归是凡俗之物,而真阳涎却是仙人手段,须以“炁”方能催动。
若仅凭炉火气施展,舌尖血至多化作一道血剑射向鬼祟。
此为阳血箭,驱邪之效亦属不凡,却远不及真阳涎。
仙人口吐真阳涎时,景象当如梦似幻,恰似夕阳熔金、红云翻涌如海,邪祟在云涛中半点抵挡不得,倾刻间便被吞噬殆尽,灰飞烟灭。
人间至阳,莫过于此!
而这法门的根基“炁”,欲要凝结,需经年累月熬炼炉火气,压入丹田,方能使凡气化灵,孕出一丝“炁”。
此后更须以炉气日夜温养“炁”,点滴滋养其壮大。
按师父所言,真要养出此物,少说也得四十载苦功。
郭老板入道已逾四十春秋。
至今却连半点门径也未摸到。
除却苦修,另有一法可凝结“炁”。
便是寻那先天灵宝之地潜修。
此等秘境充斥沛然“炁”息,纵使最粗浅的炉火气修行法,亦能令丹田蓄积“炁”。
然当今天下,这般宝地还剩几处?黄将军那等大军阀尚无缘得享,遑论他这城中替人驱邪的先生了!
然而今天他就在这个小小的后巷看到了红云暖阳。
这他妈不就是真阳涎吗?!
心思还有些恍惚的郭老板疲惫地摆了摆手,只说了句:
“之前那几位驱邪的不是骗子,千万别去找人家麻烦。”
紧接着,郭老板几乎是爬着上了那位人力车夫的黄包车。
长枪汉子高队长听得心惊肉跳,可还是回过神来,从怀中又掏出一枚银元,塞到了这位车夫的手上。
车夫脸上堆着笑,直接拉着车就往回赶了。
刚才郭老板那番话,说者有没有心暂且不知,听者肯定是有意了。
高队长眼见着郭老板走了之后,才立刻快步走到自己那位同事王队长身边。
此刻王队长又站在了门口位置,杵着一根钢棍,活象个门神。
“老王。”
王队长闻言,头不歪,眼不动:
“我这所有活都是合手续的……”
“你这不粘锅,我又没说你不合手续!”高队长骂了句,转而压低声音:“今儿来这几位都是谁呀?”
“之前已经说了,都是张小姐带来的,具体是谁我可不知道,你问她去。”
高队长没继续往下接话。
张小芊是现在他们不醉客的红人,身段好,喉咙好,还卖艺不卖身!
被沉大公子重点养着,属于那种之后要送给贵客当礼物的主,可是哪天让个有钱的豪主家看见,多花点金元帅赎回去当小妾
总之他们俩门神,肯定是粘不了指尖。
真要问的话,恐怕也会被两三句话就搪塞回去。
可高队长心思还是止不住地往外飘。
“老王啊。”
“这事……”
“我知道和你他妈的没关系!”高队长额头上青筋暴起:“你听没听过这两天灰爬子被人收拾那件事?”
“你说那群老鼠?”王队长听到这眉头也是微微挑了挑:“这事我听过。”
“刚才郭老板和我说,咱们后巷驱邪的是个有本事的人,大山城里很少了,有本事的你说……”
“这不合规矩。”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规矩?”高队长抓挠头发。
“大山城里看不见的规矩可多了。”王队长目不斜视:“譬如没本事的别再晚上去城郊,夜里跑人力车要多给点赏钱,绝对不能偷铁佛厂出来的人……还有个规矩,我想你也应该记得。”
高队长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王队长说的是什么。
绝对不能掺和进入大人物的事情里。
甭管那是好事坏事。
大人物们性子莫测,有本事的人更是心思难辨。
贸然掺和进去的话,说不定第二天早上某个臭水沟里就又多了一句尸体。
他们只是保安。
不能好奇那些不该好奇的东西。
高队长思寻片刻,终究决定晚些时候再将此事告知沉大少。
既然沉大少付他这份薪水,他自当尽责尽职。
至于如何应对那位突然出现的“高人”,则与他无关。
夜色渐深,但最后的夜场依旧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片刻后,门口的两位队长忽闻远处传来相当沉重的脚步声。
他们同时望向长路尽头,夜幕中,一尊身材高壮的铁像迈着稳健步伐,拉着黄包车,停在夜场门前。
黄包车旁的围栅被推开,一位衣着略显古朴的年轻人从容步落车厢。
他笑吟吟地走到夜场门口,巡逻的安保们见状,立即停下脚步,躬敬行礼。
此人正是夜场的主人,沉德清,沉大公子。
“听说今儿个场子里出了点事,我便赶来看看。”沉德清笑容如沐春风,声音温和款款,走到两位安保面前:“这是生了嘛事啊?还把咱们一位贵客骼膊给弄伤了?”
“有个歌女死了,魂儿化成了鬼祟,在后巷那边害了人。”
“咱们场子的?”
“是。”
“哪位啊?”
“小黄鹂。”
沉德清用指尖轻敲脑门,略拍两下:
“哦哦,想起来了,小芊待她贼好,这姑娘却总嫉妒小芊,还背地里骂她,让我收拾一顿后人就不见了,没想到是死了。”
他又叹息一声:
“你说这人啊,死了也不安生,好生生埋在土里多好,非要跳起来祸害别人。拿点银钱给她家里吧,算是交了出殡钱。”
“她孤儿。”
“就多给她烧点纸钱吧。”沉大公子道:“祟驱了吗?”
“驱了。”
“郭老板办的事?”
高队长略顿:“不是,是张小姐带来的一伙高人。”
“哦?”原本满目春光的沉大少眼睛忽地一挑,顿时精神斗擞:“高人?有多高?”
“不清楚,您可问问张小姐,不过看郭老板那架势,大概得有两三层楼那么高。”
“行,那我可得好好问问我这小芊儿,是从哪儿来的这么位两三层楼高的高人。”
沉大公子朗声大笑,步入楼内,大抵是趁着夜色去寻张小芊问一问高人的身高了。
……
赵犰自然不知有位沉大公子正打探他究竟多高。
路上回来时分,徐禾明显是有些什么事情想和赵犰说,可憋了半天最终没说出来话,赵犰心头好奇,却也没多问。
只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太内敛了些,好些话总在心里憋着,迟早有天可能给自己憋坏了。
今夜晚了,赵犰便早早便上了床铺,估算时辰,又打算入眠。
今日他计划去不喜道人那儿弄两张灵石票子,再于城中寻访窥探人心、辨别真伪的手段。
此番需借他人之力潜入铁佛厂寻四哥,可外人终究靠不住,赵犰自得多留个心眼。
此外……
他亦想抽空细查铸海寺与未来铁佛厂究竟有何关联。
你我亲,你我缘。
功效相仿、名称相近的原矿,若说二者毫无瓜葛,赵犰断然不信。
或许……
并非整个修仙界销声匿迹,而是他所处地界实为铸海寺辖下凡俗区。至今未见仙人踪影,兴许因仙家高居仙界,而他不过是芸芸众生里一介凡夫。
自然眼下皆属臆测,然赵犰入梦断断续续近两月,总该好生探究这梦境与现实间究竟有何牵连。
合上双眼,赵犰意识渐趋缥缈,静候昆德之那张大脸浮现眼前。
未几,少女清越嗓音倏然响彻耳畔:
“兄弟你当真能带我挣大钱?”
赵犰:“?”
他霍然睁眼。
周剑夜眸中晶亮,灼灼盯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