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物顺利交接,拿到尾款,石川隆一的生活似乎回归正常。
夜色如墨,将白日的喧嚣缓缓沉淀。
东京都心的霓虹依旧璀灿,但对于那些在生活与理想之间奔波的夜校生而言,这光华更象是遥远背景板上模糊的色块。
早稻田大学夜间学部法学班的教室里,日光灯管洒下略显清冷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书籍和一丝倦怠的气息。
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分享着一天奔忙后的见闻与疲惫。
石川隆一坐在靠窗的位置,神色平静,与往常并无二致。
他刚刚结束新宿警署一整天繁杂的工作,此刻脱下刑警的外壳,融入这群年龄,职业各异却同样怀抱上进之心的同学之中。
坐在他附近都是同组成员:大岛慎一、佐藤绫、高桥健太郎、伊藤信介,以及川岛晴子。”
所以说,最近银座那边新开的酒吧,氛围确实不错,但价格也真是令人咋舌。”
说着,伊藤信介耸了耸肩膀肩:“上次我父亲带客户去,回来念叨了好几天帐单。”
“经济是在高速增长,但物价也跟着飞涨呢。”佐藤绫轻声细语的接话,指尖无意识的转动着铅笔,“我家的生活成本,光今年就已经涨了两次了,母亲很是头疼。”
大岛慎一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惯有的分析性。
“这是经济过热期的典型特征,资本大量涌入投机领域,实体产业的成本被不断推高。政府尽管一直在试图调控,可惜效果诸位都看到了。”
川岛晴子则更关注新兴事物。
“不过,机会也很多啊!我朋友在gg公司做事,最近接了好几个大企业的品牌重塑案,预算充足得惊人。感觉整个社会都充满了用不完的钱和欲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从物价跳到工作,再跳到社会现象,勾勒出1960年代初日本经济“神武景气”末期那狂热与隐忧并存的时代剪影。
每个人都身处这股洪流之中,或被推动,或试图驾驭,或感到窒息。
石川隆一大多时候只是静静聆听,偶尔附和两句,目光平和的掠过每一位发言者的脸。
他在观察,也在收集信息。
这些来自不同行业,不同阶层的同学的闲聊,往往是了解社会真实脉搏的绝佳窗口。
然而,石川隆一的视线最终在高桥健太郎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高桥健太郎虽也参与着谈话,时不时发出符合他开朗性格的笑声或评论,可他敏锐的捕捉到了对方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以及眼底深处藏着的焦虑。
这种情绪,与高桥健太郎平日里大大咧咧,无忧无虑的形象颇为不符。
尤其在大家谈论到建筑,地产业相关话题时,高桥健太郎的沉默和偶尔的走神更加明显。
又一次,当伊藤信介提到某家着名建筑公司承建的新百货大楼如何气派时。
高桥健太郎只是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手指本能的捏紧了手中的笔记本边缘。
石川隆一放下手中的《刑法通则》,状似随意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的切入略显嘈杂的闲聊中。
“健太郎,你家里公司最近怎么样?听说地产业现在如火如茶,订单应该接到手软吧?”
话题突然转向自己,高桥健太郎愣了一下,随即那强撑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习惯性的吹嘘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订单确实不少。甚至比以前多得多。但是,隆一君,有时候机会太多,也是一种痛苦。”
其他几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疑惑的看向高桥健太郎。
“怎么回事?”川岛晴子关切的问:“生意好,还不好吗?”
高桥健太郎抓了抓头发,显得有些烦躁。
“好,当然好。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现在全国都在大搞建设,东京、大坂、名古屋到处都是工地。只是,大型建造设备就那么多!”
“像起重机、大型挖掘机、混凝土泵车、打桩机这些根本不是有钱就能立刻买到的!国内产能跟不上,进口渠道又卡得厉害,订单排到一两年后都是常事。”
他越说越激动,尤如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家公司最近中标了港区一块重要地块的初期平整和基础工程,工期很紧。”
“可现在我们手里能调用的设备,连须求的一半都达不到!父亲每天都在打电话,求爷爷告奶奶,找同行借,找租贷公司商量,甚至去找那些有门路的中间商”
“奈何,大家都缺!租金涨上了天,还要看人家脸色。那些中间商,更是开口就要天文数字的介绍费、保证金,能不能搞到设备还是两说。”
说到这里,高桥健太郎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愤怒。
“再这样下去,要么违约赔款,要么眼睁睁看着工程烂在那里,公司信誉扫地!”
他家经营的“高桥建设”在关东地区也算颇有规模,但在整个行业疯狂的资源挤兑面前,依然显得脆弱不堪。
这不仅仅是高桥家一家的困境,而是席卷整个日本建筑业的“设备饥渴症”。
听完高桥健太郎的抱怨。
伊藤信介、川岛晴子、大岛慎一和佐藤绫等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了爱莫能助的表情。
大岛慎一沉吟道:“这个问题我父亲在通产省的朋友也提过,说是成长的烦恼”,但短期内确实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国家外汇有限,要优先保障更关键的产业设备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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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绫温言安慰。
“健太郎君,别太着急,总能想到办法的。”
伊藤信介则摇头苦笑道:“我父亲倒是认识一些商社老板,但这种动辄几十吨、上百吨的大型工程设备现在全日本都盯着日本建筑市场,水太深了。
川岛晴子也无奈道:“我倒是能跟哥哥提提,可他在法务省,只能帮你问问。不过,健太郎君家里自己多想办法,或者看看有没有运气碰到转机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都是好心宽慰,但话语中的无力感显而易见。
他们各自的家庭或人脉,或许能在某些领域提供一些帮助,但面对全国性,行业性的内核资源短缺,一切都显得无比苍白。
高桥健太郎也知道同学们尽力了,无奈的点点头。
“谢谢大家。我也知道这事难办,就是心里憋得慌,说出来舒服点。父亲最近头发都白了好多
”
教室内重新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时代的浪潮将个人和家庭裹挟其中,机遇与压力并存,而象高桥家这样的企业,正处在浪尖上最颠簸的位置。
然而,在这片表示无能为力的气氛中,有一个人心中却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
石川隆一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快得无人察觉。
大型建造设备短缺全国性的饥渴美军过剩的工程装备
几个关键词如同散落的拼图,在他精密如机械的大脑里瞬间自动组合对接,勾勒出一幅清淅而诱人的图景。
前天那份【每日情报】的内容,此刻无比清楚的回响在脑海。
当时看到这条情报,石川隆一还想着怎么利用这条信息来巩固跟埃德加·兰斯顿上校的关系。
如今,高桥健太郎的困境,好似钥匙般,顿时打开了这扇门背后蕴含的惊人可能性。
驻日美军和驻韩美军要处理过剩的工程装备?这对于正陷入“设备饥渴”的日本建筑业意味着什么?
石川隆一几乎能听到金币叮当作响的声音,以及更重要的巩固与埃德加·兰斯顿那条线,并将其从单纯的军火销赃拓展到更广泛,更合法的灰色领域的绝佳机会!
一个计划的内核轮廓在电光石火间形成。
既能帮助高桥家解决燃眉之急,又能收获高桥家的感激和未来可能的商业合作,还能通过这条线,测试将美军过剩物资引入日本民间市场的信道是否畅通。
没办法,毕竟谁叫驻日美军是日本人的爹,到了某个阶层,接触美国人是难以避免的。
况且,这比军火交易安全得多,利润空间同样巨大,同样可以完美的掩护他与埃德加之间更隐秘的联系。
帝国贸易也能借此机会登上前台,成为一个理想的白手套和销售终端。
他们不仅仅是处理见不得光的黑货,也可以高效的将正规渠道出来的特殊商品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润。
思绪流转只在刹那,石川隆一脸上适时的露出思索的表情。
然后,在高桥健太郎准备转回身去继续烦恼时。
石川隆一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斟酌。
“健太郎。”
高桥健太郎转过头。
石川隆一看着他,缓缓说道:“关于设备的事或许,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一些门路。”
“什么?”
高桥健太郎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其他几人,包括一向沉稳的大岛慎一,也都惊讶的看向石川隆一。
高桥健太郎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
“隆一君,你你有办法?真的吗?是什么门路?需要多少钱?只要能弄到设备,价格不是问题!就算是二手的,只要状况良好,能立即投入使用就行!”
石川隆一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脸上露出谦逊而谨慎的微笑。
“你先别急,健太郎。我只说试试看。我认识一些人可能会接触到一些比较特殊的设备流通渠道。”
“但这些渠道很不稳定,货源、型号、数量、价格都没法保证,并且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中间环节的打点。”
他刻意将话说得模糊且留有充分馀地,既勾起了高桥的希望,又没给出任何具体承诺,将所有不可控因素都预先函盖进去。
这也是保护自己信息来源和交易方式的最佳说辞。
这时,伊藤信介好奇的问道:“特殊的流通渠道?是海外渠道吗?”
他的父亲是顶级律师,对某些灰色地带有所耳闻。
石川隆一看了伊藤信介一眼,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含糊的回了一句。
“渠道比较杂,我也需要进一步确认。现在什么都说不准。”
言罢,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呼吸明显变得急促的高桥健太郎。
“所以,健太郎,我现在没法给你任何保证。我需要先打几个电话问问情况。如果有眉目,我们再详谈,你看如何?”
高桥健太郎连连点头,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彩,有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此刻也顾不上深究石川隆一所谓的特殊渠道到底是什么了,只要有一线可能,就值得全力以赴。
“好!好!当然好!隆一君,太感谢了!不管成不成,这份心意我高桥健太郎记下了!请你务必帮我问问!有任何消息,随时联系我!”
石川隆一点头应承:“我会的。”
接下来的课程时间,高桥健太郎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用充满期待和忐忑的眼神瞟向石川隆一。
而石川隆一则恢复了平静听课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同学间普通的互助。
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完善着刚刚成型的计划细节。
晚上十点,课程结束。
学生们涌出教程楼,在夜色和霓虹中互相道别,奔向各自不同的归途。
“隆一君,拜托了!”
高桥健太郎在分开前,又紧紧握了握石川隆一的手,眼中满是恳切。
“等我消息。”
石川隆一拍了拍高桥健太郎的肩膀,随后转身,导入街头的人流。
高桥健太郎怀着混合着巨大希望和一丝不安的激动心情,乘车回到了位于港区的高档住宅区。
他家是一栋带有庭院和车库的现代风格二层小楼,在遍地沃尓沃的港区不算顶尖,但也足以彰显高桥建设的成功。
家中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压抑。
客厅里,他的父亲高桥正,一个五十岁左右、面容严肃、此刻眉头紧锁的男人,正对着茶几上一堆文档和报表发愁,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母亲在一旁轻声劝说着什么,脸上也写满了忧虑。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高桥健太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振奋一些。
高桥正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只是疲惫的“恩”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那些令人头疼的数字。
工程延误的违约金,设备租贷公司的催款单,竞争对手虎视眈眈的态势每一样都象石头压在他的胸口。
高桥健太郎深吸一口气,走到父亲对面坐下,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父亲,我有一个好消息!关于设备的事,可能有转机了!”
高桥正再次抬起头,这次眼神里多了点疑惑,可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转机?什么转机?你今天又去求了以前哪个同学家的关系?”
他最近听儿子提过几次类似的话,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所以并没抱太大希望o
高桥健太郎急切的说道:“这次不一样!是我在早稻田大学的同班同学,石川隆一!”
“他说他可能有门路,能接触到一些特殊的设备流通渠道!他答应去帮我问问!”
“石川隆一?”
几子的夜校同学?高桥正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他是做什么的?家里是经营重工机械的?还是有什么特别的背景?”
高桥健太郎如实回答。
“他他好象是在新宿警署工作,是个警察。”
话到此处,他马上又补充道:“但他认识的人好象挺杂的,说话很有把握的样子!父亲,我觉得可以让他试试!”
“警察?”
高桥正脸上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一丝不耐。
一个警察,或许能帮忙处理些纠纷,可涉及全国都紧缺的大型工程设备?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几乎可以肯定,几子要么是被对方吹牛欺骗了,要么就是对方想趁机捞点活动经费。
现在社会上,借着有关系,有门路名头行骗的人还少吗?
特别是在这种大家急红眼的时候。
不过,高桥正不想打击高桥健太郎的热情,儿子终归也是为公司操心。
但他更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在明显不靠谱的事情上。
高桥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用敷衍的语气说道:“恩,既然是你的人脉,那你就自己去接触看看吧。年轻人多交点朋友也是好的。”
说着,他微微一顿,瞧着儿子依然亮晶晶的眼睛,终究还是多提醒了一句:“可是,健太郎,记住,涉及到钱和具体承诺的时候,一定要谨慎。现在外面很乱,什么人都有。”
“如果对方提出要什么前期活动费”、打点费”,数额不大的话,你自己看着办,从你的零用钱里出,就当交个学费。”
“至于数额大的,一定要先告诉我。还有,别抱太大希望。”
这近乎是明摆着告诉儿子,我不信,你自己玩,别惹出麻烦就行。
高桥健太郎虽说年轻,却并非完全不通世故。
他听出了父亲语气中的敷衍和不信任,兴奋的心情冷却了一大半。
但高桥健太郎内心还是固执的相信石川隆一。
那个在课堂上总是沉稳冷静,目光锐利的同学,给自己的感觉完全不同,不象是信口开河的人。
“我明白了,父亲。我会处理好的。如果有进展,再向您汇报。”
“去吧。”
高桥正挥挥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那堆令人绝望的文档上。
高桥健太郎站起身,有些失落的朝自己房间走去。
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港区繁华的夜景,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的怀疑让他难受,但石川隆一那句“等我消息”,又象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他心底顽强的燃烧着。
“隆一君你一定要有办法啊
“”
高桥健太郎低声自语。
另一边。
港区,石川老宅。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石川隆一正专心翻阅着法律典籍,神情平静。
此刻的他,丝毫未曾察觉高桥健太郎复杂的心绪。
关于设备那边的事,石川隆一并未挂心。
本来就不是百分之百能成的事,自然也没什么可忧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