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门那艘飞舟，船身上尽是深浅不一的杂色补丁，老旧的灵木船体在驶入金虹谷地界的瞬间，就变得无比刺眼。
象一个衣衫褴缕的乡下穷亲戚，误打误撞闯进了帝王家的御花园。
天空之上，一座座黄金浇筑般的浮空巨岛由粗大的符文锁链维系，岛上琼楼玉宇，仙鹤盘旋。
更有瀑布自云海高处垂落，在日光下折射出七色彩虹，水声轰鸣，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磅礴的水汽。
数十艘通体由灵玉雕琢、造型华美的飞舟，如同一群优雅的巨鲸，在浮岛之间安然穿行，每一次破空都留下一道绚烂的光痕。
“乖乖……这就是金虹谷？”
跟在谢长胜身后的一个谢家子弟，下意识张大了嘴，眼睛瞪得象铜铃，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都把嘴闭紧了！”
“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想给咱们清风门丢人？”
谢铁牛压低声音呵斥，但他自己那双环眼之中，同样是压不住的震动。
唯有谢长胜，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憨厚笑容，那笑意里，既有乡下人初见天城的敬畏，又带了一丝对泼天富贵的贪婪。
他的意念，却在识海中平静发问。
“老祖宗，这排场可真不小，一天得烧掉多少灵石？”
谢凌风的念头稳定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典型的形象工程项目，预估将超过九成的预算，都砸在了门面装修上。”
“维持这些浮空岛群与护山阵法的基础运转，日耗灵石是个天文数字。但你仔细感知，他们外围那些警戒法阵的灵力波动，节点疏松，能量反馈迟滞，漏洞多得象筛子。”
“资金全部投向了视觉美学，内核安防系统反而严重偷工减料。这家金虹谷，财务模型很不健康，外强中干。”
谢长胜默默消化着老祖宗的“项目评估报告”。
就在此时，一道眩耀似的金色光华横贯长空，精准无比地拦在了清风门飞舟的正前方。
光华散去，现出三名身着金边白袍的金虹谷外门执事。
为首那人三十岁上下，下巴抬得老高，目光中的倨傲与不耐烦，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上下打量着这艘破烂飞舟，唇角下撇，毫不掩饰其中的轻篾。
“来者何门何派？”
他的声音不大，却用法力催动，清淅地灌入飞舟上每个人的耳朵。
“不知金虹谷山门之内，禁止品阶低劣的飞行法器通行吗？”
孙怀安那张新任宗主的老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涨成了绛紫色。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船舱里奔出，对着那名执事，隔着老远就拱手弯腰，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上仙息怒！上仙息怒！我等是附属宗门清风门，奉命前来参加青阳大比……”
“清风门？”
那执事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嗤笑。他身后的两名同伴也跟着交换了一个讥讽的眼神。
“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前任宗主不务正业，最后被自己一个练气期弟子给宰了的宗门？”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这话一出，孙怀安身后的一众清风门弟子，个个咬紧了牙关，拳头攥得死死的，面上是再也压不住的怒火。
“行了，别在这碍眼。”
那执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象在驱赶几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看你们这艘破船，连最基础的防御法阵都未必齐全，万一在天上散了架，掉下去砸坏了宗门的花花草草，你们这穷酸样赔得起吗？”
“滚去那边，坊市外十里的荒地，自行降落，然后走过来！”
这番话，已经不是羞辱，而是将清风门那点所剩无几的脸面，当众撕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欺人太甚！”
谢铁牛牙关咬得嘎吱作响，手掌已经压在了刀柄之上，体内的魔气都有些不稳。
“铁牛叔。”
谢长胜却在这时，伸手按住了他粗壮的骼膊。
他脸上又咧开了那种憨实的笑容，甚至对着那名执事，用力地点了点头，嗓门提得老高，带着谄媚。
“好嘞！多谢上仙指点！我们这就过去！这就过去！”
他这副俯首帖耳的窝囊样，让那几名金虹谷执事脸上的讥讽之色更重了。
周围路过的其他宗门飞舟上，也投来不少看热闹的视线，低低的议论声和窃笑声此起彼伏。
飞舟在荒地降下，尘土飞扬。
一行人踏上了通往金虹坊市的土路。
“都听我的。”
在踏上土路前，谢长胜的声音在所有谢家族人耳边响起，不大，却极有分量。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群没见过世面，撞大运才拿到大比名额的乡下人。”
“谁要是敢流露出半点不服的样子，坏了老祖宗的布局，回去之后，自己去执法堂领罚。”
众人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但对谢长胜的命令，却无人敢有半分违逆，只能闷声应诺。
一路上，谢长胜将“乡巴佬”的角色，演得活灵活现。
看见路边一株年份仅有十年的普通凝血草，他会夸张地叫喊着跑过去，双眼放光地蹲下。
“哇！这么大的灵草！这要是在我们村，能换好几大袋粮食了！”
瞧见一只从头顶飞过的低阶传讯纸鹤，他也要抬头咂嘴，满脸惊奇。
“天呐！会飞的纸片！比我们村里养的肥鸡跑得还快！这要是抓来研究研究，咱是不是也能做出来？”
他这一路的行径，引得同行的其他宗门弟子不住侧目，那些鄙夷和嘲弄的视线，如同芒刺，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清风门的弟子们个个都把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当那座规模恢弘、人声鼎沸的金虹坊市出现在地平线尽头时，谢长胜停下了脚步。
他眺望着那川流不息的人潮，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混杂着百种丹药香与千种法宝灵光的驳杂气息。
意念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即将开始狩猎的兴奋。
“老祖宗，这里就是您在规划书里提到的一级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