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门内部的清洗与重构,其掀起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那约定的一个月期限,便已悄然抵达。
午后的天光正好,护山大阵外的云海却被三道刺目的金光强行贯穿。
那光芒并非普照,而是三根凝练到极致的金色长矛,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精准地投射在山门前的空域。
光焰向内收敛,显露出五道悬空而立的身影。
他们什么也未做,只是存在于那里,便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金虹谷的使者,再度驾临。
这一次的阵仗,与上次那个孤身前来的金无痕,已是云泥之别。
“金虹谷执法堂副堂主,筑基后期。不错,这次来的不是业务员,是局域审计总监。”
谢凌风的意念在谢长胜识海中平静地响起,象是在评估一份供应商的资质报告。
“刘如烟,以手段严苛闻名。这意味着她对‘产品’的质量要求会很高,但同样,一旦通过她的验收,我们的‘贡品’就能获得最高的信用背书。”
为首的女修,一身织金滚边的华美宫装,面容堪称绝艳,可那双凤眼开阖间,却自有股肃杀之气流转,仿佛常年浸泡在鲜血与哀嚎里。
这股气息,将她的艳丽扭曲成了一种极具威慑力的危险。
其修为波动深沉如海,正是筑基后期的明证。
此人,正是金虹谷内门执法堂的副堂主,刘如烟。
一个在金虹谷内,光是提起名字,便能让犯错弟子夜不能寐的女人。
在她身后,另有四名气息同样强横的筑基中期修士,如同众星拱月般垂手侍立。
他们的下颌微微扬起,目光扫过下方清风门的山门与弟子,那是一种审视自家园林中花草树木的漠然。
单凭这五人构成的威压,就足以让清风门这刚刚经历过内乱的宗门,从上到下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抹平此地,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一念之间。
新任宗主孙怀安率领谢长胜等一众长老,早已在山门前等侯。
面对这等阵仗,孙怀安的脊背不自觉地又佝偻了几分,脸上的笑容僵硬而谄媚。
刘如烟的目光在孙怀安身上一扫而过,便直接发问,声线平直,没有半分客套。
“孙门主,客套话就不必了,十年之期已到,谷主交代的东西,可曾备妥?”
她的语调,便是一道不容辩驳的命令,其间蕴含的压力,远非金无痕那等色厉内荏之辈所能比拟。
“回禀上使,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孙怀安急忙躬身作答,腰身弯成了一张满弓。
在他的引导下,刘如烟一行人踏入了山门前的巨大广场。
广场之上,二十馀名年轻弟子早已列队静候,他们是清风门内经过层层甄别,年龄未满二十,且灵根评定为“上品”的全部储备。
谢长胜,以及那三名被他以《净魂伪装术》彻底“炮制”过的贡品,便安静地站在队列之中。
刘如烟的视线尤如实质的探针,自人群中扫过,第一时间便锁定在了谢长胜的轮廓上。
动身之前,她已将关于此人的全部卷宗阅览完毕。
对于这个“以练气之身斩杀金丹魔头”的传闻,她心底只有审度,不存半分轻信。
区区一个练气期的小辈,竟有这般通天能耐?其背后,定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谢长胜则垂首敛目,将周身气息收束得如同顽石,完美地演绎着一个天赋异禀、却性情内敛、不事张扬的弟子形象。
“老祖宗,这女人的神识探查,好生霸道。”他在意识深处向谢凌风传达着念头。
“筑基后期,魂力已然凝练如汞,此为常态。”
“依计行事,收束心神,莫要让她察觉到异常。”
“我们的产品,足以通过任何形式的检验。”
谢凌风的意念平稳如昔,不带一丝波澜。
刘如烟并未多言,她自储物法宝中,取出了一面约莫巴掌大小的青铜古镜。
镜面光洁如水,其上篆刻着玄奥难解的符文,在日光映照下,散发出一股能直透人心的奇异波动。
“此物名为鉴魂镜,乃金虹谷秘宝,能照彻人心,辨明神魂之纯净与否。”
刘如烟手托古镜,毫无温度的言语传遍全场。
“所有候选者,依次上前,以手按镜。”
“凡镜面呈现纯白之光者,视为合格。若显现任何杂色,休怪本使剑下无情!”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
那二十馀名年轻弟子,人人面色发白,掌心渗出冷汗。
甄选,就此拉开序幕。
弟子们依照次序,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绪,逐一走上前去。
“合格。”
“合格。”
“下一位。”
绝大部分弟子的镜面,都映现出或明或暗的白光,昭示着他们的神魂尚算纯净,得以顺利过关。
未几,便轮到了那三名“贡品”中的头一个。
他在谢长胜与混在人群中维持秩序的谢柔的注视下,调整了一下呼吸,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微颤的手掌按了上去。
嗡!
镜面之上,一道柔和且纯粹的白光悄然亮起,光芒稳定,寻不出一丝杂质。
“合格。”刘如烟身后的一名筑基修士,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调宣布了结果。
事成了。
谢长胜心头大定,而混迹于人群中的谢柔,那藏于袖中的手掌也悄然舒展了几分。
第二个“贡品”上前,镜面同样映出纯净的白光,安然通过。
终于,轮到了第三人,也正是当初反抗最为激烈,被谢长胜以《魂刺》强行镇压过的周浩。
他走上前去,面容上带着一种被洗脑后的狂热与紧张,徐徐将手掌按在了镜面之上。
镜面如前一般亮起了耀目的白光,其光芒的纯净程度,甚至比先前所有受测者都更胜一筹。
谢长胜的心,终于安稳地落回了原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认定他即将安然过关的那个节点。
那片温润如玉的白光之中,毫无预兆地,掠过了一抹异样。
那是一点灰败的色泽,比蛛丝还要微末,其存在之短暂,甚至不足以在人的视网膜上留下痕迹。
它就象滴入一整缸清水里的半粒尘埃,一闪而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广场上绝大多数的弟子,根本未曾察觉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
谢长胜那刚刚准备松懈下来的心弦,却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指重重拨动。
可一直将全部心神贯注于镜面之上的刘如烟,那双狭长的凤眸,其视线骤然凝定。
她捕捉到了。
那道快到如同错觉的,不谐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