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怀安登基的第三天，清风门议事大殿。
这是他坐上宗主之位后，召开的第一次宗门长老会。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十几位宗门长老分坐两侧，人人正襟危坐，但那眼底深处，却各自翻涌着截然不同的暗流。
孙怀安端坐于那张以往唯有云海才有资格触碰的宗主宝座上，只觉得椅子的扶手烙铁般发烫，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具威严，准备宣布几项自己彻夜构思，用以收拢人心的举措。
“咳，诸位师兄弟，如今宗门遭逢大变，百废待兴。我意，先从安抚弟子、增发份例着手……”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拖着长调，满是讥讽的声音，便从左侧的首位飘了出来。
“孙门主，您这新官上任，火烧得倒是挺快啊。”
出言者，正是外门长老张元山。
他整个人都陷在宽大的椅背里，手中不紧不慢地盘着两颗光亮的核桃，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宝座上的孙怀安。
“只不过，关于前宗主修习魔功一案，我等心头，尚有太多不解之处。孙门主仅凭一本不知来路的名册，与您的一面之词，便要给我清风门数百年基业，盖上一顶与魔道为伍的黑锅，这行事，是否太过武断了些？”
张元山一发难，殿内本就僵硬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他身旁一位与云海私交甚笃，负责宗门传功的刘长老，立刻跟进，言语间咄咄逼人：“正是！云海师兄执掌宗门近百年，即便晚年行事确有偏颇，但其功劳苦劳，人尽皆知，岂会是那等邪魔外道？孙师兄，你我相交多年，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话你自己可信？”
“此事，疑点重重！我提议，即刻将那名唤谢长胜的小子缉拿归案，押入戒律堂严刑拷问！他区区一介练气弟子，何德何能，可以弑杀金丹宗主？这背后，必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天大阴谋！”
他们的矛头看似纷乱，实则精准无比，直直刺向了整场事变中，最不合常理、也最脆弱的那一环——谢长胜。
在他们眼中，孙怀安不过是个耽于丹道的老朽，既无胆魄也无能力策划此等惊天大案。真正的变量，全在那个横空出世的独臂少年身上。
只要撬开那小子的嘴，孙怀安这个所谓的“新宗主”，便会立时沦为清风门最大的笑柄。
孙怀安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语呛得满脸涨红，胸膛起伏不定，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正欲动怒。
恰在此时，一道毫无波动的意念，精准地投射进他的识海。
“让他们表演。让他们把所有诉求都摆上台面。鱼要等自己蹦到一张网里，才好收网。”
是谢长胜的声音。
孙怀安听见这道传音，那股被人当众折辱的怒气，好似被无形的手掌抚平。
他换了一口气，强行将怒意沉入丹田，面容上转而浮现出一副“势单力孤、难主大局”的为难之色。
“唉……”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姿态也随之放软，“张师弟，刘师弟，话非如此说。那谢长胜，终归是诛魔的首功之臣，我已当着全宗弟子的面，许下重赏。此刻若是翻脸无情，将他下狱审讯，这……这叫我这张老脸往何处搁？亦会让全宗上下数千弟子，寒了心啊。”
他这番进退维谷，甚至略显懦弱的姿态，落入张元山与刘长老眼中，令他们愈发笃定自己的判断。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从对方的神情里，读出了一份不加掩饰的轻视。
果不其然，这孙怀安就是个空架子，根本撑不起场面。离了那个叫谢长胜的小子在暗中扶持，他连几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哼，功臣？”张元山发出一声嗤笑，从椅子上霍然起身，整个人如同一座山岳般向着主位压迫过去。
“我看是包藏祸心，来历不明的奸细！一个山野小子，入我宗门不足两月，便搅得天翻地复，连宗主都死得这般不明不白。孙门主，你敢担保这其中没有鬼魅伎俩？”
“我等亦是为宗门百年声誉着想，才不得不冒犯您的威严，进此逆耳忠言！”
张元山言辞凿凿，姿态慷慨，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为宗门前途殚精竭虑的股肱之臣。
“今日，你若不能给众位长老一个说法，我等，绝不善罢甘休！”
他向前踏出一步，音量陡然拔高，话语已不似进言，更象是在下达最后的通谍。
“我提议，即刻封存所有关于前宗主的遗物，成立由我等几位长老共同主理的调查会，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展开一次彻底的、公允的清查！”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宗门一切要务，包括灵石份例的调配、弟子功过的奖惩，皆需由我等长老会共同商议，方能定夺！”
这番话，已是毫不掩饰的夺权宣言！
他们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要趁着孙怀安根基不稳、人心未附的当口，以“调查”为名，将他这个新任宗主彻底架空，把宗门的掌控权，重新夺回他们这些旧势力的掌中！
“我附议！”
“刘长老所言极是！此事关乎我清风门之生死存亡，必须慎之又慎！”
大殿之上，又有三四名与张元山素来交好的长老应声而起，转瞬之间，便形成了一股与宗主宝座分庭抗礼，甚至气焰更胜一筹的庞大声势。
孙怀安坐在宝座上，面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嘴唇开合了几下，却发不出半个有力的字眼，整个人仿佛被这股汹涌而来的压力彻底击垮。
张元山等人的嘴角，已经泛起了胜券在握的笑意。
在他们看来，这场权力的更迭，大局已定。
孙怀安，不过是他们即将推翻的一个短命的傀儡。
他们却无人知晓，就在议事大殿一墙之隔的侧殿之内，一道屏风之后，谢长胜正负手而立，通过一面光洁的水镜，静静地旁观着殿内上演的这出大戏。
他的面容平静无波，那双血色未褪的眼瞳里，映照着大殿中一张张或得意、或激愤的脸孔，不起丝毫波澜。
鱼，已经争先恐后地跃入了渔网。
现在，只待收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