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的枯坐,在一种磨损神志的死寂中缓缓淌过。
血月之夜,如约而至。
天幕之上,一轮状若凝固血块的圆月,投下有若实质的绯红光芒。
这光芒洗去了山间万物的本色,将往日仙气缭绕的清风门,浸泡在一缸陈旧的血水之中。
静心苑内。
那片被称为养魂花的花圃,彻底陷入了癫狂。
那些花卉无风自动,剧烈地摆动着,每一次摇晃都喷吐出更为粘稠的甜香。
那香气不再是单纯的腻味,而是混合着腐败的底蕴,钻入鼻腔,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泡软、泡烂。
房中,谢长胜的呼吸平稳得如同磐石。
他体内,《谢氏魔功》的每一缕气机都已调校至分毫不差,潜藏在血肉之下,如同一头伺机而动的凶兽,收敛了全部的爪牙与声息。
当那轮血月升至天穹的最高点时,异变陡生。
庭院里,另外三名“护关弟子”的身体象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水分,皮肤干裂,而后整个人无声地垮塌,化作一地细腻的灰屑,被夜风一吹,便再无痕迹。
他们最后残存的一丝魂力,被那些贪婪的花朵吸食殆尽,花瓣上的幽光因此又深沉了几分。
主殿厚重的石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自行开启。
云海宗主的那位贴身道童,迈着提线木偶般僵硬的步子,出现在谢长胜的门外。
他的面皮在血月下白得发亮,仿佛一张敷在骨头上的湿纸。
“谢师兄,宗主有请。”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没有半点起伏,如同空洞的竹管在漏风。
来了。
这两个字,在谢长胜的识海深处,化作一道终局的指令。
他感到一股杀戮的冲动自丹田逆涌而上,却被他以钢铁般的意志死死按住。
他知晓,最后的决断,已在眼前。
他强行调动面部的肌肉,组合出一个混合着畏惧与荣幸的表情。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跟在那名道童身后,走向那座吞噬了无数魂魄从未向他开放过的主殿。
那扇尘封的主殿大门,在他身前洞开。
门后的景象,让他瞳孔的焦距发生了一瞬的凝固。
此地并非预想中的清修静室,只有一个巨大、向下盘旋的幽暗洞口,仿佛通往九幽地府的咽喉。
他沿着螺旋状的石阶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踏入更深沉的阴冷之中。
下行了约莫百丈,一股几乎化为实质的血味与怨念,浓重得好似粘稠的液体,糊住了他的口鼻。
石阶的尽头,一处广阔的地下空间壑然展开。
这是一座用罪孽与死亡浇筑而成的邪祭殿堂。
整座血室的地面,被一幅庞大的阵图所占据,那阵图以森森白骨为基座,用扭曲的血色符文勾连。
“标准的活祭阵法,以人骨为能量介质,血符为导向回路。”
谢凌风的念头在谢长胜的识海中响起,不带丝毫情绪波动。
“设计相当粗劣,能量损耗率预估在三成以上。典型的野路子手笔,追求规模,罔顾效率。”
在阵图的每一条沟渠脉络之中,都有半凝固的血浆在缓慢蠕动,仿佛是这邪恶活物的血管。
阵图的中央,是一个汩汩冒着恶浊气泡的血色池塘。
血池的边缘,耸立着九根不知名的兽骨长幡。
幡面上血光流转,映照出无数张被拉扯变形的人脸,它们在无声地尖啸,表情凝固在极度的痛苦与绝望之中。
谢长胜的视线扫过那些魂魄,身躯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他在其中,辨认出了几张还算熟悉的面孔,正是先前在静心苑里,那几位先行一步的“护关师兄”。
而在血池的正上方,一个干瘦的人影,盘膝坐在一座由骷髅头颅堆砌起来的法台之上。
那早已不是仙风道骨的云海宗主。
而是一个形销骨立、皮肤好似干尸般紧贴在骨骼上、双眼塌陷、闪动着疯狂与贪婪绿光的……恶鬼。
“来了么?”
那恶鬼扬起头颅,望向谢长胜,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发出的声音好似砂纸摩擦石块。
“我的完美鼎炉。”
他打量着谢长胜,就如同在欣赏一件毫无遐疵的艺术藏品,眼神中充满了不加修饰的占有欲和病态的狂热。
到了这一步,他已图穷匕见,再无任何伪装的必要。
“谢长胜,你可知道,你是我清风门百年来,根骨资质最佳、神魂最为纯净的弟子!”
“能够成为本座突破金丹中期,乃至窥探元婴大道的‘资粮’,是你穷尽三生三世也换不来的福分!”
他放声大笑,声音在整个血室中形成回响,震得那些魂幡上的魂魄都在剧烈颤动。
“你且安心,‘嫁接’的过程,不会有任何痛楚。你的肉身,将与本座共享长生之道!你的名字,也将被后世永远传颂!你应该感激我!”
话音未曾落下,云海狂笑着,双手飞快地结成一个古怪的印法。
嗡!
地面的血色法阵光芒大放,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从中央的血池里爆发出来。
那股吸力,仿佛是无数只无形的手臂,牢牢地攫住了谢长胜的身体,要将他硬生生拖拽进那个翻滚着不知名血肉的磨盘之中。
“老祖宗!”
谢长胜在心底发出一声呼唤,他拼命地运转体内所有灵力,试图做出抵抗,可他的力量,在这位金丹修士精心布置的法阵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的双脚脱离了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一寸一寸地,朝着那散发着恶臭的血池飘去。
“哈哈哈哈!挣扎吧!哀嚎吧!你越是恐惧,你的神魂对我而言就越是美味!”
云海那张形同恶鬼的面孔上,已经浮现出即将大功告成的、扭曲的欣喜。
生死一线。
谢长胜的身体,距离那翻滚的血池,已然不足三尺。
他甚至能嗅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腥味,目睹池中那些尚未被完全消融的残躯断肢。
强烈的绝望感,如同浪潮,试图将他的意志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谢长胜的眼底,浮现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决然。
他那只一直藏于袖中的、仅存的右手,指间夹持的那张土黄色“破阵符”,终于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满室血光所掩盖的淡淡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