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丹药……”
孙长老的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面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张常年被丹火熏烤的蜡黄皮肤,浮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
他猛地挥动手臂,一道无形的隔音阵法自他脚下扩散开来,将这间密室与外界的声音彻底切断。
“他果然是在炼制神魂大丹!”
孙长老的嗓音里,仿佛有无数碎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怨恨与懊悔。
作为丹阁之主,他曾在一本上古丹经的孤本残页中,窥见过关于这种丹药的描述。
炼制此丹,需寻神魂干净的生灵作为内核主药,再辅以大量滋养魂魄的奇花异草,最终成丹,可令吞服者神魂之力在短时日内获得飞跃。
此等丹方,有违天道人伦,早已被丹道先辈列为绝对的禁物。
他先前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自己宗门的领袖,那个在外人面前维持着出尘之姿的金丹修士,会是行此邪路的疯魔。
可谢长胜带来的言语,他自己查证的线索,以及徒儿本命玉简上那一道无法消散的魂魄污痕,如同一柄又一柄的铁锤,将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敲击得支离破碎!
“我那苦命的徒儿……我那苦命的徒儿啊!”
孙长老的身躯出现了剧烈的摇晃,两行干涸的泪痕划过他布满药灰的脸颊,却没有新的泪水涌出,只剩下一种烧尽了一切的空洞。
“他并非修炼失控而亡……他是被云海那个畜生,当作了炼丹的药渣啊!”
到了这个地步,他已无路可退。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谢长胜,目光变得极为复杂。
其中有评估,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上绝路之后,同类相寻的疯狂杀机。
“你,究竟是什么来路?”
孙长老发问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你绝非一个寻常的山野少年。你的心性,你的手段,都超出了你这个年纪该有的范畴。你来此的目的,又是什么?”
谢长胜明白,最后的摊牌时刻到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孙长老的质问,只是慢慢抬起头,用那双年轻的眼睛,直视着对方眼瞳深处燃烧的火焰。
下一刻,他心念微动,不再以《龟息敛魔诀》全力压制。
一种非人的气息,从少年体内缓缓弥漫开来。
那并非狂暴的杀意,而是一种绝对的、将万物量化为损益的理智。
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让孙长老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活物,而是在面对一部正在计算他价值的古老天平。
这股气息的位阶之高,让孙长老这位筑基后期的修士,都自灵魂的根源处,生出一种渺小之感!
孙长老的瞳孔放大,他撑住墙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你是……魔修!”
这股气息,比他所见过的任何魔道散修,甚至比戒律堂文档里描述的那些魔道魁首,都要来得古老,来得……高级!
这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
“是,又如何?”
谢长胜脸上的所有憨厚与畏缩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平寂。
他正视着孙长老,语调平稳,却带着让听者自行判断利弊的分量。
“长老面前,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即刻去向宗主告发我的身份,兴许能换他几句口头奖赏。然后,继续在此地看着自己的寿元一天天走向终点,在不甘中等待化为一撮黄土。或者,你也可以赌一赌,云海下一次需要废弃药渣时,会不会把主意打到你这个孤僻又碍事的老家伙头上。”
“第二条路,”谢长胜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魔道修士特有的,讲求实际的吸引力,“与我做一笔交易。你得你的杀徒之仇,我求我的生存之路。”
“事成之后,云海的所有遗产,包括他那颗让你梦寐以求的金丹,都归你。”
“我,只要活着离开这座山门。”
这番言辞,干脆,利落,充满了魔道交易的血腥气味。
孙长老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
一颗金丹!
一名金丹期大修士的毕生修为凝聚之物!
对他这个被困在筑基后期瓶颈足足五十年,寿数将尽的老修士而言,这是何等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挣扎了很久,眼中的尤豫、恐惧、算计,最终,都被那股疯狂的贪欲和复仇的烈焰,彻底烧毁!
“好!”
他咬紧牙关,从喉咙的深处,挤出了这一个字。
“老夫陪你赌上这一把!”
一份针对宗主的刺杀盟约,就在一个怀揣杀徒之恨的长老,和一个被推入绝境的“魔头”之间,快速创建。
“半个月后,是百年难遇的血月之夜。”
孙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球里布满了算计的血丝。
“那是《大梦吞魂经》进行嫁接仪式的绝佳时机,月华中的阴煞之力能最大限度中和他剥离神魂时的损耗,也正是他自身神魂本源最虚弱,戒备最低的时候。他定会在那晚对你下手。”
“仪式开始之时,我会从外部,负责摧毁他闭关密室的主防御阵法。那个阵眼,老夫研究了十年,早已烂熟于心。”
“同时,我会调动丹阁所有信得过的人手,在内门各处制造骚乱,为我们牵制宗门内其馀长老与巡山护卫。”
“而你,”他用一双充血的眼睛锁定谢长胜,“负责在内部,抓住那个一闪而过的时机,给予云海最后的致命攻击!”
为了确保计划的成功率,孙长老似乎也押上了自己的全部家底。
他开启了自己洞府内一个更为隐秘的暗格,从他的私藏中,取出了两件他珍藏多年的器物,交付给谢长胜。
其一,是一张符文繁复,宝光流转的土黄色符录。
“此为三阶破阵符,我早年在外游历时侥幸得来,能瞬间瓦解金丹期以下的任何防御禁制。云海为了防止仪式被中途打断,定会在密室内部另外设下防备。这张符,是你破开他最后龟壳的钥匙。”
另一件,则是一枚装在特制玉瓶里的丹药,药丸通体暗沉,散发着一股几不可闻的腥甜之气。
“此乃化元散,老夫从一本古丹方中复原出的奇毒。此毒无色无形,一旦被修士吸入,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无声无息地侵入其丹田,让其灵力运转出现难以察觉的迟滞。你设法在仪式开始前,让他吸入此毒。”
所有的棋子,都已摆上棋盘。
一份刺杀金丹的计划,已经写就。
谢长胜握着这两件足以决定生死的“道具”,面上毫无波澜,心中却清楚地衡量着此事的成功率与风险。
他回到了那座阴森的静心苑。
距离血月之夜,还有十五天。
这十五天,将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为漫长,也最为关键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