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那阴毒至极的底牌,坐以待毙,即是魂飞魄散。
谢长胜胸腔中翻涌的怒焰,在谢凌风条分缕析的剖解下,迅速凝结为一种比寒铁更坚硬的杀意。
他必须反击。
“老祖宗,我们应当如何行事?”
“以卵击石,毫无胜算,金丹修士的神魂哪怕已被污染,抹去你我也不过是翻掌之间。”
谢凌风的念头在识海中高速推演。
“唯一的生机,在于他发动嫁接仪式,神魂本源暴露无遗的那个瞬间,从其内部与外部,施加同步的致命打击。”
“内部,由你我执行。”
“外部,则需要一个有足够分量,且有同样动机的盟友。”
“盟友?”
谢长胜的思绪停滞了一瞬。
“在这清风门之内,何人会与我们联手,去对付一门之主?”
“当然是……同样期盼云海去死的人。”
谢凌风的意志里,一个干枯瘦削的身影被勾勒出来。
丹阁之主,孙长老。
“孙长老?”
谢长胜言语间有些尤豫。
“他虽是筑基后期修为,但性情孤僻,向来不介入任何派系争斗,他会为了我等去冒犯宗主?”
“他不会为了我们,但他会为了他自己,为了他那个死得含糊不清的宝贝徒弟。”
谢凌风的判断,带着一种勘破人心的绝对客观。
“根据宗门弟子名录的数据分析,孙长老唯一的亲传弟子林越,三年前亦是上品灵根,于外门大比中一鸣惊人,而后同样被选中,进入静心苑护关,最终的记录是修炼不慎,爆体而亡。”
“孙长老此生沉迷丹道,唯一的执念便是勘破金丹,延续寿数,他那唯一的弟子,便是他丹道传承的全部指望。”
“希望被掐灭,他表面上接受了宗门的官方说辞,但那根刺,不可能不在心里。”
“这根刺,就是我们唯一能够撬动的杠杆。”
“我们要做的,并非去说服,而是去提醒,让他自行去怀疑,自行去发掘真相。”
反制计划的第一步,由此敲定。
数日之后,谢长胜借着一次奉命前往丹阁,领取“静心苑”日常丹药的机会,再度见到了这位孙长老。
丹阁之中,草木枯荣的气息与丹炉的焦糊味交织在一起。
孙长老还是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面容清癯,眼神浑浊,衣袍上沾染着一股经年不散的药石之气。
他瞧见谢长胜,只是上下眼皮动了动,示意身旁的弟子将一个早已备好的药盒递过去。
谢长胜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立在原地,象是被药气呛到,用力地咳嗽了几声,那张本就缺少血色的面庞,更添了几分憔瘁。
“怎么?才入静心苑几日,身子就这般不济了?”
孙长老扫了他一眼,言语平淡地问了一句。
这一问,恰好落入缺省的轨迹。
“回禀长老,弟子……弟子也说不上来是何缘故。”
谢长胜用一种既有困惑,又显无辜的口吻,格外谨慎地回应。
“只是觉得,在静心苑中,每日都昏昏欲睡,提不起半分精神,尤其是……尤其是庭院西侧那片黑色的花,一闻到那股味道,弟子就总想犯困,感觉……感觉人好象都轻了几分,魂儿都飘忽了。”
他一边说,一边仿佛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动作,恰到好处地展露了他手腕内侧的一块瘀青。
那块瘀青,是他昨夜自己用巧劲震出的,模拟出气血亏空,经脉淤塞的假象。
“黑色的花?”
孙长老那双几乎看不见波澜的浑浊眼瞳里,终于透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三年前,他为自己的爱徒收殓尸骨时,也曾在静心苑的墙角,嗅到过一股相似的,甜到发腻的诡异香气。
只是那时他五脏俱焚,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此刻被谢长胜无意间勾起,那段被强行压下的记忆,瞬间在脑海中变得分明。
“是啊。”
谢长胜抓了抓后脑勺,将那个憨直少年的角色扮演得天衣无缝。
“宗主说那是他老人家用来静心凝神的奇花,让我们用心照看。”
“只是……弟子总觉得,那花好似不怎么吸收灵气,反倒是我们几个护关的师兄越是精神不济,那花……开得就越是鲜亮……”
讲到此处,他好象猛然察觉自己失言,面上的神情登时转为惊惶,连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长老!弟子胡说八道,您……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弟子什么都没说过!”
他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演,比任何掷地有声的控诉都更具说服力。
孙长老久久地凝视着他,那道目光异常复杂,混杂着审度,怀疑,以及一丝被重新牵扯出来的,深埋的痛楚。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谢长胜可以离开了。
谢长胜状若“逃过一劫”,拿起药盒,弓着身子,近乎是小跑着退出了丹阁。
他清楚,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
孙长老这等活了百年的丹道修士,断然不会轻信他的一面之词。
可他只要开始怀疑,凭借他在丹阁的职权与底蕴,必然会循着蛛丝马迹去查探。
而真相,往往就掩埋在最不引人注意的细节之中。
谢长胜走后,孙长老独自一人,在那空落的丹房里伫立了许久。
他面上的神情明暗交替,变幻不定。
最终,他仿佛做出了某个决断,转身走入了丹房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他行至一个积满尘埃,被三重禁制封锁的木柜前,几番踟蹰,最终还是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解开了上面的封印。
柜子的最里层,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玉简。
那是他徒儿林越的本命玉简。
三年前,玉简崩碎,他便将此物封存于此,不愿再睹。
可今日,当他重新将这枚碎裂的玉简托于掌心时,那双昏黄的老眼,骤然间眯成了一道危险的细缝。
他清淅地看见,在那本该早已光华散尽的玉简裂痕之中,竟然还缠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饱含怨毒与不甘的……污黑之气!
这股气息的特质,与他早年间在某部上古丹经的孤本残页上,所见到的关于“魂毒”的记述,别无二致!
孙长老的身体,出现了剧烈的震动,那张干枯的面庞上,所有的麻木与颓唐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喷发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