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晒不透分局临时宿舍里那股沉闷的空气。
江凯坐在硬板床上,手里那本记满鬼画符的笔记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脚踝上的肿消了些,看着没那么吓人了,可要是敢下地使劲,那钻心的疼还得教做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子野和韩建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色比那隔夜的猪肝还要难看。
陆子野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头的盒饭甚至都没了热气。
韩建设进门就瘫在椅子上,那是真的瘫,浑身骨头象是被抽走了似的,在那儿拼命捶着两条老寒腿。
陆子野也不讲究,扒开饭盒盖子,一边往嘴里塞着半凉的米饭,一边含糊不清地疯狂输出。
“我是真服了,这红楼周边的监控,我和老韩看得眼都要瞎了,硬是连个鬼影都没抓着。”
他愤愤地咬了一口咸菜,象是把那个还没露面的凶手嚼碎了。
“还有那个白珊珊,从小学同桌查到刚入职的同事,连那几个暧昧不清的小男生都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
陆子野翻了个白眼,筷子在饭盒里戳得叮当响。
“结果呢?跟苏晓那乌鸦嘴说的一模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要么就是根本没作案动机。这案子查得,简直象是在跟空气打架。”
韩建设长叹一口气,那声音听着都让人觉得肺疼。
“别提了,那红楼附近的走访更是大海捞针。”
韩建设摇着头,一脸无奈。
“那种城乡结合部,全是流动人口,今天住这儿明天搬那儿,谁也不认识谁。想在那儿问出个生面孔,比登天还难。”
江凯合上笔记,反应倒是很平淡。
“苏晓昨天来给我换药的时候,已经跟我透了底。”
陆子野听到这话,扒饭的动作一顿,差点噎着。
他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她们这两姐妹,消息倒是互通得挺快。”
吐槽归吐槽,屋里的气氛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陆子野突然放下了筷子,那股子烦躁劲儿象是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
“其实查不出来也没啥,干刑侦的谁没碰上过死案?但今天这事儿……”
他没说下去,伸手去摸烟,摸到一半又想起这是宿舍,讪讪地收回了手。
今天上午,局里发生了一件事。
死者白珊珊的父母,从老家赶到了分局。
原本大家以为会是一场撕心裂肺的撒泼打滚,或者是堵着门口要说法。
但那对老实巴交的农村夫妇,什么都没做。
他们只是跪在接待大厅冰冷的地砖上,哭。
没有歇斯底里的嚎叫,就是那种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听得人心尖发颤。
白母哭晕过去两次,醒来还是接着哭。
那个满脸皱纹的白父,死死拉着梁卫国的手,一遍遍地问。
“俺闺女那么乖,咋就被人切成那样了?”
“俺闺女那么乖,咋就被人切成那样了?”
陆子野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
“当时整个刑侦支队都安静了,连那几个平时嘴上没把门的老油条都红了眼框,躲在角落里不敢看。”
梁卫国那样的硬汉,愣是被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一上午的烟。
那种来自受害者家属最直观、最绝望的悲痛,比上级拍着桌子下的限期破案令,更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江凯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缠着厚厚纱布的脚踝,那种想要立刻站起来的紧迫感,瞬间压倒了伤处的疼痛。
现在的侦查方向完全错了。
在社会关系这个死胡同里打转,除了浪费时间,什么也得不到。
真正的线索,还在那个被人嫌弃、甚至想要逃离的地方。
“陆哥,师父。”
江凯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既然社会关系这条路走不通,那咱们就只能回源头。”
陆子野和韩建设同时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那个垃圾处理站。”
江凯指了指窗外的方向,眼神锐利。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现在那里是我们唯一能确定的、凶手和死者产生过接触的物理空间。”
“除了碎骨,那里一定还有别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但我现在这样,那种高强度的翻找工作,我确实做不了。”
江凯看向两人,眼神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陆哥,师父,你们能替我去一趟吗?或者带上我,我坐着指挥,你们当我的手和腿。”
“噗!”
陆子野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他指着江凯,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疯了吧?江凯你真是个疯子!”
陆子野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江凯。
“你好不容易从那堆臭气熏天的垃圾山里撤回来,洗了两天澡才把味儿散干净,现在你又要主动跳回去?”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门外。
“梁队可是明确指示让我们查监控,你这是顶风作案,懂不懂?”
韩建设在一旁苦笑,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我这把老骨头啊,没死在抓捕凶狠歹徒的现场,倒是要葬送在垃圾堆里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这老头的手却已经很诚实地伸向了椅背上的警帽。
他又弯腰开始整理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勘查装备。
“我不陪你们疯……我不陪你们疯……”
韩建设嘴里碎碎念着,动作却比谁都利索。
其实,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尤其是看了白珊珊父母那惨状之后,那种无力感简直要吞噬理智。
比起在冷冰冰的监控屏幕前做无用功,他们宁愿去臭的能熏死人的垃圾堆里找那一线生机。
虽然嘴上嫌弃江凯“折腾人”,但在这个瞬间,三人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在这个讲究规矩和服从的系统里,他们决定做那一回“逆行”的傻子。
分局走廊,光线昏暗。
三人做贼似的刚溜出门,江凯拄着拐杖走在中间。
“咯噔、咯噔”的拐杖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迎面,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刚从办公室出来、满身烟味的梁卫国,正阴沉着脸站在那里。
陆子野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
他硬着头皮迎上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嘿,梁队……那什么,我打算带江凯去医院复查一下腿,顺便去辖区再找个线人问问情况。”
这理由憋脚得连陆子野自己都不信,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梁卫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三人。
目光在江凯那只缠满纱布的伤腿上停了一秒,又落在了韩建设紧紧攥着的车钥匙上。
这老刑警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兔崽子肯定不是去医院,更不会是去查什么线人。
不用问,大概率又是要去干那些“不听指挥”、自作主张的破事儿。
要是换了平时,梁卫国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但现在……
局面是死局,常规手段全部失效,家属在外面哭,上级在电话里催。
他内心深处,其实比谁都渴望有人能打破这个僵局。
哪怕是不守规矩,哪怕是乱来。
梁卫国没有拆穿,甚至连句训斥都没有。
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嗓音沙哑得象是吞了把沙子。
“去吧。”
“别给我惹事。天黑前,我要看到人。”
三人如蒙大赦,赶紧溜之大吉。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梁卫国转身,狠狠地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
警车呼啸着冲出分局大门。
陆子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骂骂咧咧,掩饰着内心的紧张。
“得,这回真成违抗军令的逃兵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江凯,恶狠狠地威胁道。
“要是翻不出东西,老子就把你江凯扔在垃圾堆里过夜,谁也别想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