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气,唯一的流动源来自陆子野面前的那碗猪脚饭。
软烂脱骨的猪蹄被卤汁浸得透亮,红红亮亮的辣椒油顺着肉皮往下滑,盖在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那股子霸道的荤香,在这个充满压抑的狭小空间里,充斥着难言的诱惑。
陆子野根本没看对面那个戴着手铐的嫌疑人,他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带筋的肉。
“哧溜!”
他吸了一口饱满的油脂,腮帮子鼓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坐在对面的王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哥们儿自从被抓到现在已经晾了六个小时,滴水未进。
此时此刻,那碗平时他在路边摊看都不看一眼的猪脚饭,在他眼里散发着比黄金还耀眼的光芒。
“饿了?”
陆子野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顺手抽了张纸巾抹了一把油汪汪的嘴,用筷子指了指旁边另一碗还没拆封的:“这碗加了双份肉,特辣,本来是给那小子的,但他嫌腻。”
坐在角落做记录的江凯配合地抬起头,一脸“我只吃素”的清高样。
王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珠子死死盯着那碗饭:“警官,我真不知道你们抓我干啥,我就是个收破烂的……”
“别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编。”
陆子野笑眯眯地把那碗饭往前推了推,但就在王强想伸手的瞬间,他又把饭扣住了。
陆子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的戏谑。
“不过这饭有点烫手,你得拿东西来换。”
啪。
几张照片被甩在了不锈钢桌面上。
第一张,是化粪池里捞上来的那个穿着老头衫的尸体;
第二张,是王强床底下搜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沾血扳手;
第三张,是鲁米诺试剂在他那间出租屋地面上喷出的、如同满天繁星般的蓝色荧光反应。
王强的瞳孔瞬间一缩。
刚才那种流氓无赖的劲头,就象是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是个在街头混日子的,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但面对这种直击天灵盖的铁证,他的心理防线脆得象张纸。
“这……这不能怪我!”
王强猛地往前一挣,手铐撞在桌沿上哐当作响,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写满了慌乱:“是那老瘸子先动的手!我就欠了他两个月房租,不过区区几百块钱!他就骂我,还要赶我走!那天我喝多了,真的喝多了……”
陆子野挑了挑眉,拿起勺子又挖了一口饭,示意他继续。
“我就推了他一把!谁知道那老东西腿脚不好,一头撞在桌角上,当时就不动了……”
王强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带着哭腔:“我探了鼻息,没气了。警官,我不想杀人啊,我真没想杀他!我怕坐牢,我看那井盖……”
“放屁!”
陆子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张扳手照片跳了起来:“你当我们警察是傻子?光是推一把撞桌角,那你床底下那个沾满血和头发茬的扳手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桌角自己流血流到扳手上去的?”
王强被这一吼吓得浑身一激灵,眼神更加慌乱,支支吾吾半天不敢看陆子野的眼睛。
“我……我当时……”
王强咽了口唾沫,终于崩溃了:“他撞倒后我想去看看死了没,结果他突然抽搐了一下。我吓坏了,以为他要起来反抗……我顺手抄起旁边修水管的扳手,就……就补了两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害怕了!”
“补了两下,确定人死了,然后你就把他扔进化粪池了?”
江凯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这平静之下是另一种压迫感。
“我……我那是没办法……”王强缩着脖子,算是彻底认了。
陆子野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空碗往旁边一推,眼神变得象鹰一样锐利:“行了,老瘸子这事儿算你交代得痛快,既然动了扳手,那就是故意杀人,别扯什么失手。那咱们聊聊下一个。”
“下一个?”
王强愣住了:“什么下一个?”
江凯从文档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轻轻放在王强面前。
那是白珊珊的部分人体组织,虽然经过打码处理,但依然能看出那种被精密切割后的惨烈。
“那个女人。”
江凯盯着王强的眼睛:“你是怎么把她切碎的?用了什么工具?”
王强盯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极致的茫然。
那种反应太真实了。
不是演出来的,是真懵逼。
“什……什么女人?什么切碎?”
王强嗓门突然拔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鸡:“警官你们别冤枉人!我杀老瘸子是一时失手!我不变态啊!我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可能把人……把人切了?”
陆子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空饭碗跳了起来:“少给老子装蒜!那女人的尸块是在老瘸子上面发现的!法医初步判断,她的抛尸时间就在你杀完人之后!那时候你就躲在红楼里,除了你还能是谁?”
“真不是我!”
王强急得青筋暴起,手舞足蹈地想要解释,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抹比刚才看到尸体照片还要深沉的恐惧,慢慢爬上了他的脸庞。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神有些发直,象是回忆起了什么让他灵魂出窍的画面。
“不对……警官,不对……”
王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见鬼似的颤斗:“这几天晚上……我确实听到动静了。”
陆子野和江凯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静静地等着。
“我杀了老瘸子之后,心里怕得要死,根本不敢出门,就躲在二楼被窝里。”
王强哆哆嗦嗦地说:“大概是前天……对,就是前天半夜两点多。我听到楼下院子里有声音。”
“是什么声音?”
江凯追问。
“是那种拖东西的声音。沙沙的,很轻,但是很沉。”
王强抱住自己的脑袋,脸色煞白:“然后是井盖被撬开的声音。很细微,但我听得见,因为那井盖生锈了,动一下就会响。”
“我当时以为……以为是老瘸子的魂回来索命了,或者是那种吃死人的大耗子……我吓得要死,把头蒙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出,一直抖到天亮。”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画面感太强了,也太荒诞了。
一个刚刚杀了人、把尸体扔进化粪池的凶手,躲在楼上的被窝里瑟瑟发抖,因为恐惧“鬼魂索命”。
而就在他楼下,就在那个阴暗的地方里,一个真正的、冷静得令人发指的变态杀手,正优雅地拖着另一具尸体,悄无声息地完成了第二次抛尸。
所谓的恶人自有恶人磨,大概就是这种黑色幽默。
“咔哒。”
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突然被推开,打破了屋内的凝滞。
一阵清冽的冷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屋里那股红烧猪蹄和油腻汗臭混合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独特的味道,象是混杂了消毒水、薄荷以及某种极度冷静的金属气息。
陆子野和江凯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江凯愣了一下。
这张脸,不是之前在诊所见过的苏晓吗?
不对,苏晓戴着眼镜,而且气质虽然冷,透着股慵懒;
眼前这位没戴眼镜,眼神利得象刀,气场更强硬。
长得这么像?
女人没戴口罩,露出的一张脸素净得让人心惊。
那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漂亮,皮肤白得有些缺乏血色,嘴唇却红润得恰到好处。
她没有象普通女警那样扎马尾,而是用一根黑色的签字笔随意地将长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
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不象是在拿文档,倒象是在把玩一把无形的手术刀。
她看都没看陆子野一眼,径直走到江凯面前,把手里的一份报告轻轻拍在他胸口。
“他说的是实话。”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种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特有的冷静与疏离,好听,但让人不敢造次。
“什么?”
陆子野愣了一下。
女人转过头,那双略显狭长的眼睛扫过陆子野,眼神里并没有对这位刑警的敬畏,反而带着一丝看透本质的淡漠。
“老瘸子的尸体创口粗糙,骨折呈现撕裂状,是暴力钝击和摔跌造成的,符合激情杀人的特征。”
她指了指缩在椅子上的王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就凭这种只会用蛮力的蠢货,做不出那种精细活。”
说完,她又看向江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象是发现了一个稍微顺眼点的同类:
“至于那个女人,骨骼切面平滑如镜,关节分离处没有一丝多馀的软组织粘连。那不是杀人,那是解剖学展示。”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报告上的签名栏:
“我是苏青。以后的尸检报告,只要我在,就不用等二审。”
江凯看着报告上那个笔锋锐利得象要划破纸张的名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场强得离谱的女人。
“苏法医。”
江凯笑了笑:“看来我们遇到了一个追求完美的同行。”
苏青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
“还有,那猪脚饭的味儿太冲了。”
她转身出门,留给审讯室一个清冷的背影:“下次审这种角色,建议吃凉皮。”
陆子野看着关上的门,手里拿着空碗,一脸呆滞地看向江凯:“你跟我们这位法医很熟吗?我怎么感觉她刚才好象把我当空气了?”
江凯耸了耸肩,看着手里的报告,眼神逐渐深邃:“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其实也才是第一次跟她正式见面吧。不过我感觉她大概是这刑警队里唯一一个刀法比凶手还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