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的手指彻底化成了空气。
最后一点实体停留在肩颈之间,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我只看到那三个字的口型——信你眼。
玄铁剑插在地面上,剑柄沾着血,微微发颤。我没有去碰它。右耳的银杏叶耳坠还在震,像是有东西在往里钻。我抬手碰了下耳坠,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麻。
就是这时,桌角阴影突然翻起一角。
灰影从地面爬出,不是阿絮平日的样子,更薄,像一层被拉长的雾。它没有停留,直接扑向谢无涯掉落在地的黑色本子。本子自动翻开,停在一页空白上。
血渗进去了。
是从他残留的手腕处流出来的,顺着地板爬行,爬上纸面。血迹在纸上扩散,勾出轮廓——我看见自己站在画面中央,右手握着玄铁剑,剑尖正从谢无涯胸口穿出。
画面动了。
我的动作重复三次。每一次刺入,左眼的银光都亮一分。第三次时,画面里的我已经完全不像人,瞳孔是裂开的银线,脚下影子扭曲成锁链形状。
我站着没动。
这不是幻象。这是系统推演的结果,是已经被判定为“必然发生”的未来片段。
头顶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一枚戒指从天花板缝隙落下,悬在半空。戒面是碎钻拼成的沙漏图案,中间嵌着一小块暗红晶体。它轻轻转了一圈,传出女声。
“这是唯一能继续的时间线。”
我知道是谁。
南宫若。学生会会长。戴着面罩的女孩。现在只剩一枚戒指,漂浮在校长室中央。
“杀了他。”她说,“不然时间不会流动。他是殉道者,你是弑者。没有选择。”
我没回答。
左手一抬,怨气值凝聚成刃,直接斩向那本子。灰影同时发力,整本黑色记事本被撕成粉末。纸屑飞散,刚要落地,却在空中重新排列。
新的字出现了。
“当732种结局汇聚,真实将显现。”
字浮在空中,不散。我盯着那行字,呼吸一次都没乱。我知道这不会结束。系统不会让既定预言消失,它只会换一种方式存在。
就在这时,头顶空间裂开了。
不是破损,也不是撕裂,就像水面上的倒影被轻轻拨动,一圈涟漪荡开,接着一个透明泡泡缓缓浮现。它不大,直径约两米,表面流动着银灰色光纹。
陆绾绾的时间泡泡。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她被困在碎片里,意识循环,不可能主动移动。但现在它来了,悬在我们上方,像被什么力量牵引。
我抬头看。
泡泡内部有影子。一个人形轮廓,穿着老式校服,领带扣是铜质的,和现在不一样。他闭着眼,脸模糊,但能看清脊椎延伸出去,连着无数细线,埋进虚空里。
是南宫炽。
不是现在的校长,是更早之前的形态。他的身体已经和系统接驳,像是一台活着的终端机。
我立刻调动左眼银光,穿透泡泡表层,锁定那道身影的心跳频率。
他的心跳节奏和我完全一致。
不是模仿,不是复制,是同一个节拍在两个身体里跳动。就像某种契约已经生效,而我还不知道签的是什么。
戒指又响了。
“你不该看那么深。”南宫若的声音低了些,“有些真相会让人发疯。”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枚戒指?”我问。
“因为我选不了。”她说,“双子系统注定只能活一个。陆绾绾的时间每前进一步,我的记忆就少一段。现在我能记得的,只有这句话——你不能相信系统给出的答案。”
我低头看谢无涯。
他还剩头和肩膀,眼睛闭着,呼吸几乎测不到。但刚才他说了那三个字。信你眼。
不是信系统,不是信规则,是信我自己看到的东西。
我抬起左手,指尖划过耳坠。银杏叶造型的坠子突然发烫,里面传来极轻的嗡鸣。这不是鬼域信号,是怨气值在共振。
我忽然想起那半块橡皮。
从衣袋里掏出来,边缘磨损严重,是我小时候用过的。曾拿它和幽冥商贩换了谢无涯十年寿命。现在它在我掌心发烫,像是要融化。
“阿絮。”我低声说,“查这本子的源头。谁写的?什么时候开始的?”
灰影没回应。但它贴上了那些悬浮的纸屑,像在读取什么。几秒后,它缩回桌底,留下一道残影。
我收到一段信息。
记事本不是谢无涯写的。是他出生前就存在的。有一行小字,只有鬼能看到:封魔系统预设终局档案·编号001。
它是系统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就记录着这个结局。
我笑了下。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被安排好了位置。不是救世主,不是逆命者,是执行最后一刀的人。
玄铁剑还在地上插着。我走过去,弯腰握住剑柄。血已经干了,但触感还是滑的。我没拔出来,只是用手指抹过剑身铭文。
那些名字还在。
24个殉道者。谢家历代持有者。他们的名字刻得深,像被人一笔笔凿进去的。
我忽然想到谢无涯写“逆时律”时的样子。他一根根手指划破,把字刻进剑身。每一次改写,系统就删去他一部分存在。
他明知道自己会消失,还是写了三遍。
为什么?
不是为了改规则。是为了给我争取时间。
我抬头看时间泡泡。里面的南宫炽依然闭眼,但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我刚才明明看到他笑了。
“你还想藏到什么时候?”我对着泡泡说。
没人回答。
戒指轻轻晃了晃,沉到一边。
我把剑从地上拔起来,转身走向墙角。那里有块碎玻璃,是之前战斗时掉落的。我把它捡起来,背对玻璃站定,举起玄铁剑。
剑身映出我的脸。
左眼银光未熄,右耳耳坠发烫。我盯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开口:“如果你真是注定要杀他的那个人,那就动手。”
镜子里的我没动。
但我看到她的嘴动了。
她说:“可我不想。”
我放下剑。
玻璃碎了。不是我砸的,是自己裂开的,从中间分成两半。裂痕穿过我的倒影,把脸切成两半。
一半是我。另一半,眼睛全黑,嘴角扬起。
我收回视线。
灰影从桌底爬出,停在我脚边。它不再像雾,开始有轮廓,像个人影蹲着。它抬起一只无形的手,指向时间泡泡。
我明白它的意思。
有人在利用这个泡泡传递信息。不是陆绾绾,也不是南宫若。是另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我走到泡泡下方,仰头看。南宫炽的影像依旧静止,但刚才那一笑没法忽略。他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你不是校长。”我说,“你是系统最初的容器。”
话音落下的瞬间,泡泡表面泛起波纹。影像变了。
不再是闭眼的男人。这次他睁开了眼。瞳孔是数据流组成的,一闪一灭,像在传输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
我没有读唇,但听到了声音。
直接传进脑子里。
“等你很久了,非人观测者。”
我站着没动。
玄铁剑横在身侧,剑尖朝地。右耳耳坠突然停止震动,变得滚烫。我抬手去摘,指尖刚碰到坠子,一滴血从耳垂渗出,落在剑身上。
血顺着铭文往下流,经过那些名字,最终停在最后一个空位上。
那是留给下一任持有者的位置。
现在,它开始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