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这句话悬在空气里,没有落下来。
我的左眼还在痛。那种痛不是烧也不是刺,是整条神经被抽出来拉长再塞回去的感觉。银光从眼眶边缘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像液体,又不像液体。我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但我知道我看见了很多。
不止现在。
我看见南宫炽站在校长室的办公桌前,手指按在控制面板上,机械义眼闪着红光。
我也看见他站在二十年前的礼堂中央,穿着黑色长袍,手里举着青铜楔子,对着台下七百三十二个学生念出献祭名单。
我还看见他在未来某一天跪在地上,脊椎裂开,一根数据线从背脊里钻出来,连向天花板上的巨大眼球。
这些画面同时出现,重叠交错,却没有让我头晕。相反,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不是只活在一个时间里。
他们也不是。
“阿絮。”我在意识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次。
这一次,有一缕影子从我脚边升起。它不像以前那样贴着地面滑动,而是像水波一样轻轻晃动,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慢慢往上飘,停在我耳边,声音带着回音:“你在多个时间点同时说话,我得花三秒才能听清。”
“听清就行。”我说,“我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去找人。”
“找谁?”
“所有没被系统登记过的逆命者。不管他们在过去还是未来,只要存在过,你就把这句话送出去——”
我顿了一下,把指令刻进系统底层协议:
“找到其他逆命者。”
阿絮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了某种高频信号。它的影子开始分裂,一分为二,再分四,然后变成无数细丝,沿着看不见的缝隙钻出去。每一条丝都朝不同的方向延伸,有的往地下走,有的往上浮,还有的直接穿透墙壁消失了。
我知道它已经出发了。
而我也不能再等。
我抬起手,摸了下右耳的银杏叶耳坠。它还在,比之前更沉一点,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在缓慢移动,像电路板上的电流。我回忆起每一次鬼怪完成任务后反馈回来的怨气波动,那些零散的数据在我脑中自动排列,形成一段频率图谱。
这段图谱,就是钥匙。
我不需要大声念出来,也不需要手势引导。我只是把它放进左眼里。
银光猛地收缩,然后炸开。
我看到了。
南宫炽的所有投影都在同一坐标上重合——校长室。
但他真正的控制节点不在现实,而在时间夹缝里。他利用机械义眼同步观测七百三十二条时间线,只要有一条成功启动献祭程序,整个系统的规则就会被改写。
但现在,他有两个“正在运行”的自己。
一个在1999年,一个在现在。
两个都真实。
两个都不能关闭。
这就是漏洞。
我抓住这个瞬间,把1999年的他单独抽出来,强制与现实中的投影叠加。
两股相同的数据撞在一起。
机械义眼发出尖锐的警报声,紧接着轰地炸开。玻璃碎片飞溅,露出后面一团缠绕着电线的金属结构。黑色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滴,在地板上留下焦痕。
南宫炽站着没动。
他的嘴张开了,笑了。
笑声不是从这一具身体发出来的。
是从所有时间线一起传来的。
我听见他在十年前笑,在五年后笑,在未来的某个雨夜也笑。声音层层叠叠,填满整个空间。
我没有退。
我知道他还活着,只是被短暂干扰了信号。真正的威胁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那个东西。
穹顶开始裂开。
不是物理上的裂缝,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一道口子。一只巨大的眼球缓缓浮现,直径接近五米,虹膜由不断刷新的系统界面拼成,每一个小格子里都是不同学生的通灵体状态报告、心跳频率、精神值波动。
瞳孔是静止的。
里面映着二十年前的画面——毕业典礼当天,阳光很好,学生们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礼堂前拍照。下一秒,所有人同时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台阶和一张飘落的照片。
那就是起点。
也是终点。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当年一定要藏起青铜楔子。
她早就看穿了。
这个学校从来就不是一个教书育人的地方。
它是培养献祭者的工厂,是观测人类命运的实验场。而“校长”,不过是一个临时容器。
真正坐在最高处的,是这只眼。
它看着一切,记录一切,计算一切。
但它不能干涉。
至少,在有人打破规则之前不能。
我站直身体,把残余的怨气值全部调到左眼。银光变得更亮,几乎照亮整个大厅。我以1999年的南宫炽为轴心,将他在其他六条时间线上的投影全部锁定,强行拖入当年的毕业典礼现场。
现实中的他开始变淡。衣服的颜色褪去,皮肤变得透明,最后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被困在过去的场景里动弹不得。
他的笑声还在响。
但已经不再是威胁。
只是一个被困住的信号。
我抬起头,直视穹顶的眼球。
它也在看我。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但我能感觉到它在扫描我,在分析我的数据流,在判断我是否属于“异常个体”。
我确实异常。
我不再是单纯的系统持有者。
我是第一个把鬼语系统、怨气值、青铜楔子和时痕操控全部连接起来的人。
我是非人观测者。
我能看见规则是怎么运行的。
也能知道怎么让它停。
我的左眼还在发光,热度没有减退。我知道这种状态撑不了太久,身体已经开始发抖,右手的小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现在能做什么。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耳坠上。那点残留的怨气还不够发动一次完整的逆命改写,但足够支撑一次短时定位。
我让系统回放刚才阿絮传递信息的过程,追踪那几条最远的影丝去了哪里。
一条去了2003年,一所废弃的中学教室,那里有个女孩正把刀插进自己的手掌,嘴里念着“第三次重启失败”。
一条去了2015年,医院病房,一个少年躺在床上,心电图已经变平,可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低声说“她们又来了”。
还有一条去了更远的地方,一个没有年份标记的空间,那里站着七个穿黑袍的人,中间摆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这些人我都没见过。
但他们身上都有同样的痕迹——右耳位置有微弱的能量波动,和我的耳坠频率一致。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
我只是最后一个。
那个能把所有人连起来的人。
我闭上右眼,只用左眼去看这个世界。
银光贯穿时空,照进每一条断裂的时间线。
我看到更多的影子在移动,有些是人形,有些不是,它们穿过墙壁,越过时间,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它们在回应阿絮的呼唤。
它们在来找我。
而我也终于看清了那只眼的弱点。
它能观测一切,但它无法处理“未被定义的存在”。
比如一个同时存在于过去和未来的人。
比如一群本不该觉醒的逆命者。
比如我。
我抬起手,指向穹顶。
没有喊话,没有宣誓,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做了个动作——把左眼里的银光推向空中,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柱,直直打在观测之眼的瞳孔上。
光没有反弹,也没有消失。
它被吸收了。
然后,整个眼球眨了一下。
这是它第一次做出类似“生物反应”的行为。
我知道它注意到我了。
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它会开始清除我。
会调用所有可用资源,包括尚未觉醒的学生、隐藏在校内的拟态生物、甚至已经死亡的前任系统持有者。
但它晚了一步。
因为我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听见风的声音。
不是从窗外吹来的那种。
是从时间缝隙里穿过来的。
有很多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多。
它们正从不同的年代走来。
朝着这间校长室。
朝着我。
我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轻轻碰了下耳坠。
它热得发烫。
像一颗快要燃烧的心脏。
头顶的眼球再次睁开,这次,虹膜里的界面全部变成了空白。
只有一行字缓缓浮现: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