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冰冷与死寂,是永恒的基调。在这基调之上,“哨兵-零号”如同一颗陷入混乱的钢铁心脏,其边缘不起眼的金属夹缝中,林浩以近乎永恒的沉睡状态,维系着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新生。
意识仿佛沉在万米海底的淤泥里,沉重、黑暗、且不断下坠。只有偶尔,当那丝新生能量流在枯竭的经脉中艰难淌过,或是左眼深处那点淡金与胸口玉佩裂缝中的银火星产生刹那共鸣时,他才会感受到一丝极其短暂的、仿佛梦境边缘的“存在”感。没有思考,没有记忆,只有最原始的、对“延续”的本能渴求。
时间,失去了所有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次恒星风的轻微扰动,或许是“哨兵-零号”自身结构在爆炸后的应力缓慢调整,林浩蜷缩的夹缝上方,一块本就松动的、扭曲变形的外部装甲板,发出了“嘎吱”重负的呻吟,然后,缓缓地、向下滑动了半米!
这一滑动,让原本相对封闭的夹缝上方,露出了一道更宽的缝隙!更多的星光(虽然微弱)和更直接的宇宙辐射倾泻而入,同时,一股比之前更强的、来自站内破损区域的微弱热量和能量辐射泄漏,也顺着这道新开的缝隙,流淌了进来。
这股泄漏的能量极其稀薄、紊乱,但对于依靠那丝新生能量流苦苦支撑、如同干旱河床等待雨水的林浩来说,却像是一滴偶然落下的露珠。
他体内那源自“秩序核心”反馈和自身潜能的新生能量,仿佛感应到了外界的“营养”发地、极其缓慢地吸收和同化这些泄漏的紊乱能量!过程极其低效,大部分能量都被浪费或排斥,但仍有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被转化为支撑他生命火种继续燃烧的燃料。
这一变化,让他那濒临熄灭的生命反应,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地“跳动”
而就是这一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心跳”,以及那因吸收外界能量而产生的、同样微弱到极致的异常能量扰动,在虚空中荡开了一圈涟漪。
这圈涟漪,在“哨兵-零号”外部那复杂而寂静的钢铁丛林里,本应无人察觉。
然而,此刻在这片区域,并非空无一物。
距离林浩所在夹缝大约三百米外,一块突出于站体表面的、类似大型通讯天线基座的金属平台上,一个约半人高、蜘蛛形态、通体覆盖着暗灰色吸波涂层的小型自动维修机器人,正按照预设的、因爆炸而变得混乱不堪的指令,进行着漫无目的的“故障巡查”。
它的八条机械足在冰冷的金属表面无声移动,头部的多光谱传感器阵列缓缓旋转,扫描着周围的环境数据,寻找着需要“修复”或“报告”的异常点。
突然,它的传感器捕捉到了来自林浩那个方向的、那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有序”不正常的局部热量/能量辐射吸收现象!
在它那简单却严密的逻辑判断中:生命信号(微弱) + 异常能量吸收 + 位于严重破损区域 = 潜在的系统侵入/污染源或未报告的设备异常/幸存者(需处理)。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机器人的处理器内部响起。它调整方向,八足并用,如同真正的金属蜘蛛,沿着“哨兵-零号”不平的表面,朝着林浩所在的夹缝,悄无声息地爬行而去!
三百米距离,在近乎零重力且平整的环境下,对于这种专为太空维修设计的机器人来说,转瞬即至。
很快,它来到了夹缝上方。头部传感器阵列向下探出,冰冷的电子眼锁定了蜷缩在角落、被灰尘和少量凝结冰霜覆盖、几乎与周围金属融为一体的林浩。
生命信号确认……微弱,濒死。
能量吸收确认……存在,异常。
识别……无授权标识……无标准宇航服……破损严重……归类:未知危胁/废弃物(待回收或销毁)。
机器人的处理器根据内置协议迅速做出判断。废弃物”置流程是:尝试回收(如可移动且无危险),若回收失败或判定有污染风险,则就地销毁(高能激光切割或微型爆破)。
它伸出一条前端带有精密夹爪和多功能工具(包括微型激光切割器)的机械臂,缓缓探入夹缝,朝着林浩的身体伸去,试图进行初步的抓取和扫描,以决定最终处置方式。
冰冷的金属触感,即将触及林浩那几乎失去所有生命体征的皮肤。
而在林浩那深不见底的意识深渊中,或许是因为外界能量吸收带来的微弱刺激,或许是因为某种对迫近危机的本能预警,那沉沦的意念,在绝对黑暗的最底层,极其极其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就仿佛溺水者在彻底沉没前,指尖最后一次无意识地划过水面。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却恰好与他体内那缕新生能量流、左眼的淡金光点、以及“星火之印”,产生了某种频率奇特的共振!
一声只有林浩自己(如果他有意识)才能“听”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轻鸣响起!
与此同时,他那遍布裂纹、几乎成为碎片的“星火之印”,其内部新生的银火星也同步明亮起来,一股清凉、沉静、却蕴含着不容侵犯的秩序意志的能量,顺着那新开的缝隙,与左眼的金光交融,然后……不受控制地、自动地朝着外界,尤其是朝着那即将触碰他的、散发着冰冷机械与微弱敌意的物体,扩散开去!
那蜘蛛维修机器人的机械臂,在距离林浩身体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猛地僵住!其头部的传感器阵列,如同受到了强烈的干扰,指示灯疯狂乱闪!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未知秩序能量场干扰!目标……能量特征……无法识别!威胁等级……重新评估……错误……错误……逻辑冲突……”
机器人的电子合成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混乱的杂音。它内置的简单逻辑遇到了无法处理的情况:目标散发着与“播种者”污染截然不同的、高度有序且难以理解的能量场,这超出了它“威胁/废弃物”的简单分类范畴。
更让它“困惑”的是,当它的传感器尝试深入扫描那股能量场时,反馈回来的信息流中,竟然夹杂着一些极其古老、残缺、却似乎具有某种更高权限指令特征的编码碎片!这些碎片,与它底层协议库中封存的、关于“先驱者”文明某些最高级设施维护协议的部分残留数据,有着极其微弱的相似性!
机器人停在原地,处理器过热,陷入了无穷的循环判断和自检中。机械臂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而林浩,在左眼金光和玉佩能量自发激发的瞬间,那沉沦的意识,仿佛被这道光强行从深渊底部拽起了一寸!虽然依旧无法思考,无法控制身体,但一种极其模糊的、对外界的感知,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朦朦胧胧地“映”入了他的意识底层。
他“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冰冷机械触感,感觉到了那机械造物散发出的、毫无生命温度的“注视”和“敌意”,也模糊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涌出的、那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清凉能量,以及左眼传来的、那带着刺痛却又异常清晰的……视野?
是的,视野!尽管模糊、扭曲、充满了光斑和色块,但他确实“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左眼深处那点亮起的淡金光芒!那光芒仿佛穿透了血肉和骨骼的阻隔,将外界扭曲的影像,直接投射在了他的意识之中!
他“看到”了头顶上方那狰狞的、布满刮痕和冰霜的扭曲金属板,看到了缝隙外遥远而冰冷的星空,也……“看到”了那只悬在自己身体上方、陷入混乱的金属蜘蛛机器人!
危机!本能的警兆在意识底层炸开!
尽管身体依旧无法动弹,但那股被激发的、融合了新生秩序能量和玉佩力量的清凉能量流,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最原始的求生意志,开始不再仅仅是扩散和排斥,而是自发地、尝试性地凝聚和引导!
林浩无法控制这个过程,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股能量,如同拥有自己的意识般,在他的意念(哪怕只是潜意识)驱动下,艰难地朝着那只僵直的机器人机械臂前端、那个闪烁着危险红光的微型激光切割器汇聚而去!
能量太弱,操控太粗糙。聚集的能量只是让切割器的指示灯闪烁得更快,外壳微微发热,并未能造成实质性破坏。
但这一举动,似乎打破了机器人的逻辑僵局。
“检测到……目标……主动能量干扰……攻击意图……确认!威胁等级提升!执行……销毁程序!”
机器人从死锁中恢复,尽管对那秩序能量场依旧困惑,但“主动攻击”的行为触发了其更高的应对协议!它悬停的机械臂猛地回收,然后,前端工具模块切换,微型激光切割器的红光亮起,开始充能!一条机械臂也探出,前端弹出一个微型高爆弹发射管!双管齐下,势要将这个“未知威胁”彻底抹除!
死亡,再次以最冰冷、最机械的方式,降临在林浩头顶。
而这一次,他似乎连最后一点本能反抗的能量,都已耗尽。
左眼的金光因过度消耗而迅速黯淡,“星火之印”的银火星也摇摇欲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模糊感知,再次被无边的黑暗和沉重的疲惫拖拽着,向下沉去……
难道,挣扎至此,终究还是逃不过被一台无意识的机器,如同清理垃圾般销毁的命运?
就在激光即将充能完毕,高爆弹即将击发的千钧一发之际——
“嗤————————!!!”
“轰!”
机器人的躯体在真空中无声地炸成一团耀眼的火球!破碎的金属零件和熔化的电路四散飞溅!它的激光和炸弹还未来得及发射,便连同其冰冷的逻辑核心一起,化为了太空垃圾。
灼热的气浪和碎片冲击在夹缝口,将林浩残破的身体又向深处推挤了一些。
机器人的头部,一个老旧的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带着明显电子杂音、却似乎刻意调整得“温和”
“检测到……幸存者……生命体征……极度微弱……符合‘非敌对智慧生命’基础特征……启动……应急回收协议……代号:‘拾荒者-7号’……任务变更……优先目标:转移至……安全区……进行……初步救治……”
它夹着林浩,如同夹着一件易碎却又珍贵的古董,笨重却稳定地转身,沿着“哨兵-零号”外部结构,朝着某个与主站体方向截然不同的、更加黑暗、更加偏僻的、布满了更多废弃设备和残骸的阴影深处,缓缓移动而去。
危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解除。
但林浩被带往的,是另一个未知的“安全区”,还是……又一个更加深邃莫测的“深渊”?
意识的最后残光中,他只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被一个冰冷而巨大的存在带离了原地,朝着无尽的黑暗飘去。
新生与毁灭的拉锯,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更加诡谲的舞台。而他的命运,依旧悬于一线,掌握在未知的存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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