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金陵城外三十里,乱葬岗。
这里自古便是抛尸埋骨之地,荒草丛生,墓碑倾颓,磷火在夜色中幽幽飘荡。风吹过残破的幡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陆小凤一行四人隐在一处断墙后。司空摘星低声抱怨:“这鬼地方,选得真够品味。”
“选在这里见面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绝顶聪明。”陆小凤道,“因为这里够荒凉,够隐蔽,也够让人心里发毛。”
西门吹雪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阴森气氛与他无关。花满楼派来的书生姓苏,单名一个墨字,此刻正紧握剑柄,警惕地环视四周。
子时正。
一阵若有若无的箫声忽然从乱葬岗深处传来。箫声凄清婉转,在这死寂之地更添几分诡异。
“来了。”陆小凤低声道。
箫声渐近,一个白色身影缓缓从迷雾中浮现。来人穿着宽大白袍,脸上戴着纯白面具,长发披散,手持一管玉箫,宛如鬼魅。
“陆小凤?”白袍人的声音飘忽不定,竟分不清是男是女。
“正是在下。”陆小凤走出断墙,“阁下约我们前来,想必是有什么指教?”
白袍人停下脚步,在十丈外站定:“我要你们手中的半张图。”
“巧了。”司空摘星笑道,“我们也想要你手中的半张。”
白袍人沉默片刻:“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四道黑影从白袍人身后掠出,直扑陆小凤等人。这四人黑衣蒙面,动作迅捷如电,显然都是顶尖高手。
西门吹雪睁开了眼睛。
只是一瞬间,剑光一闪。
一名黑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胸前一道剑痕深可见骨。西门吹雪的剑已回鞘,仿佛从未出过。
其余三人身形一滞,显然被这一剑震慑。陆小凤和司空摘星趁机出手,只几个回合,便制住了两人,苏墨则与最后一人缠斗在一起。
白袍人似乎并不意外,依然站在原地:“不愧是西门吹雪,剑法果然通神。”
“交出另一半图。”西门吹雪淡淡道。
白袍人轻笑:“图不在我身上。”
“什么?”司空摘星皱眉。
“今夜之约,只是试探。”白袍人道,“我要确定你们有没有资格参与这场游戏。”
陆小凤上前一步:“什么游戏?”
“破解藏宝图的游戏。”白袍人缓缓道,“你们手中的半张图,和我手中的半张图,都只是线索的一部分。真正的完整地图,需要集齐四样信物才能显现。”
“哪四样信物?”
“前朝皇室四宝:青龙玉佩、白虎匕首、朱雀簪、玄武印。”白袍人道,“你们手中的玉佩是其一,我手中有其二。另外两样,已被其他势力所得。”
陆小凤心思急转:“所以你是想与我们合作?”
“合作?”白袍人声音中带着讽刺,“不,是竞争。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提示:四件信物必须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置于金陵城四个特定方位,才能激活完整地图。”
“什么方位?”
“到时自会知晓。”白袍人转身欲走,“记住,你们的对手不只是我,还有青龙会、十二连环坞,以及……朝廷。”
话音未落,白袍人身影一晃,竟凭空消失在迷雾中。那诡异的箫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被制住的黑衣人忽然身体一颤,嘴角流出黑血,竟已服毒自尽。另外两人见状,也咬碎口中的毒囊。
“死士。”陆小凤脸色凝重,“看来这位白袍人来头不小。”
苏墨检查尸体:“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器也是普通货色,查不出身份。”
司空摘星从一具尸体怀中摸出一块铁牌:“未必。看这个。”
铁牌呈黑色,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鸟,背面是一个数字:七。
“朱雀令。”陆小凤接过铁牌,“青龙会下设四堂: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是朱雀堂的令牌。”
“所以白袍人是青龙会的人?”苏墨问。
“不一定。”陆小凤摇头,“也可能是故意栽赃。但至少说明,青龙会确实已介入此事。”
西门吹雪忽然道:“他在试探我们的武功。”
陆小凤点头:“没错。他派出的这四人,武功路数各异,分别试探我们的剑法、轻功、掌法和应变能力。”
“然后呢?”司空摘星问。
“然后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陆小凤望向白袍人消失的方向,“接下来,真正的游戏才要开始。”
回城的路上,四人都沉默着。月光洒在官道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城门时,陆小凤忽然停住:“西门,你注意到没有,那箫声的调子很特别。”
西门吹雪点头:“是《广陵散》。”
“《广陵散》早已失传。”苏墨惊讶道,“据传只有前朝宫廷乐师还会弹奏。”
陆小凤眼睛一亮:“前朝宫廷……画师、机关大师,现在又多了一个乐师。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司空摘星笑道:“越来越有意思了。看来这宝藏背后,藏着一个前朝的大秘密。”
进城后,四人分头行动。西门吹雪回客栈继续研究残图,司空摘星去打探青龙会的动向,苏墨去联系花满楼,陆小凤则独自走向城南的一家古董店。
那家店名唤“博古轩”,掌柜是个姓贾的胖子,见多识广,消息灵通。陆小凤是他的老主顾。
“陆大侠,稀客稀客!”贾掌柜满脸堆笑,“这次想要点什么?”
“消息。”陆小凤开门见山,“关于前朝皇室四宝,你知道多少?”
贾掌柜笑容一僵,四下张望后低声道:“陆大侠,这东西……碰不得啊。”
“已经碰了。”陆小凤将玉佩放在柜台上,“说说看。”
贾掌柜叹了口气:“这四件宝物,据说是前朝开国皇帝命人打造,分赐四位皇子,象征镇守四方。青龙玉佩归东宫,白虎匕首赐北王,朱雀簪予南侯,玄武印授西公。”
“后来呢?”
“前朝覆灭时,这四件宝物随皇室成员流落民间。六十年来,偶有现世,但从未四件同时出现。”贾掌柜压低声音,“传闻集齐四宝,不仅能找到皇室宝藏,还能开启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贾掌柜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江湖传言,这秘密关乎国运,所以朝廷也一直在暗中寻找四宝。”
陆小凤若有所思:“所以这次藏宝图出现,各方势力都被惊动了。”
“何止惊动。”贾掌柜道,“据我所知,除了青龙会,还有漠北刀盟、南海七十二岛、川中唐门都派了人来金陵。这几日城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陆小凤收起玉佩:“谢了,贾掌柜。”
“陆大侠,”贾掌柜忽然叫住他,“小心一个人。”
“谁?”
“一个穿白袍,戴面具,吹箫的人。”贾掌柜神色紧张,“三日前,他也来过我这里,问的也是四宝的事。那人……很邪门。”
陆小凤心中一凛:“他怎么个邪门法?”
“他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让人捉摸不透。”贾掌柜道,“而且他离开时,我店里的古董,一件都没少,但每一件的位置都移动了三寸。”
陆小凤眼神一凝。移动所有古董而不被发现,这需要何等的身手和眼力?
离开博古轩,陆小凤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夜色深沉,整座金陵城仿佛都笼罩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中。羊皮残图、四件信物、白袍人、青龙会……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但他隐隐感觉到,其中必有一条主线。
走到同福客栈门口时,陆小凤忽然停下脚步。
客栈二楼,他们房间的灯还亮着,但窗纸上映出的人影,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西门吹雪在等什么人?
陆小凤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揭开一片瓦向屋内望去。
房间里,西门吹雪对面坐着一个人。一个陆小凤绝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花满楼。
花家七公子,陆小凤的至交好友,此刻正微笑着与西门吹雪对饮。桌上除了茶,还摊着一张完整的羊皮地图。
陆小凤心中一惊,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没有立即现身,而是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所以家父早年间确实收藏过玄武印,但在二十年前的一场大火中遗失了。”花满楼的声音温润如玉。
“青龙会手中的是白虎匕首。”西门吹雪道,“朱雀簪下落不明。”
“陆小凤应该快回来了。”花满楼笑道,“他若知道我一直都在金陵,却瞒着他,定要气得跳脚。”
西门吹雪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他知道你有苦衷。”
陆小凤在屋顶苦笑。确实,花满楼身为花家继承人,家族事务繁杂,有时身不由己。但他为何要暗中参与此事?又为何要瞒着自己?
正思索间,忽然一阵极轻微的破空声传来。陆小凤本能地侧身一闪,一枚银针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屋瓦上。
针上穿着一张小纸条。
陆小凤取下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
“明日午时,秦淮河,画舫。”
没有落款,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书。
陆小凤望向银针射来的方向,只见对面屋顶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他正要追赶,客栈内忽然传来花满楼的声音:
“陆兄,既然来了,何不下来一叙?”
陆小凤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了。他跃下屋顶,推门而入。
“花满楼啊花满楼,”陆小凤苦笑道,“你瞒得我好苦。”
花满楼起身拱手:“陆兄恕罪。此事关乎家族隐秘,不得已而为之。”
“家族隐秘?”陆小凤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与宝藏有关?”
花满楼神色凝重:“与宝藏无关,与四宝中的玄武印有关。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要抢夺玄武印。”
“谁?”
“不知道。”花满楼摇头,“家父当年拼死护住此印,身受重伤,临死前只说了三个字:‘白袍人’。”
陆小凤与西门吹雪对视一眼。
白袍人。又是白袍人。
“所以你一直在追查白袍人的身份?”陆小凤问。
花满楼点头:“这些年我动用了花家所有资源,却始终查不到此人的真实身份。直到三日前,藏宝图出现,白袍人也再次现身。”
西门吹雪指着桌上的完整地图:“这是?”
“两半残图的完整拼接。”花满楼道,“我的人从青龙会内部得到了另一张图的拓本。”
陆小凤仔细查看地图,上面的符号和线条拼接后,依然难以理解,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建筑的平面图,标注着许多奇怪的标记。
“这不是普通地图。”陆小凤忽然道,“这是机关图。你们看这些符号,像是开启某种机关的步骤。”
花满楼点头:“我也这么认为。但需要四件信物才能激活。”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陆小凤道,“白袍人说,那时要将四宝置于金陵城四个特定方位。”
“四个方位……”花满楼沉吟道,“莫非是东南西北四门?”
“不止。”西门吹雪忽然开口,“需要对应四象。”
陆小凤眼睛一亮:“青龙在东,白虎在西,朱雀在南,玄武在北。四宝必须放置在对应的城门附近!”
“但金陵城有十三座城门。”花满楼皱眉,“东南西北各有数门,具体是哪个?”
陆小凤想起白袍人箫声中的《广陵散》,又想起贾掌柜的话,忽然灵光一闪:“不是城门,是鼓楼!”
“鼓楼?”
“金陵城中轴线上的鼓楼,是前朝所建,据说是按四象二十八宿的布局设计。”陆小凤越说越兴奋,“鼓楼四周有四座小楼,分别以四象命名。青龙楼在东,白虎楼在西,朱雀楼在南,玄武楼在北!”
花满楼拍案而起:“有道理!那四座小楼虽已荒废多年,但确实存在。”
“所以八月十五,要将四宝分别置于四座小楼。”陆小凤道,“但问题是,我们现在只有青龙玉佩,白虎匕首在青龙会手中,朱雀簪下落不明,玄武印……”
“玄武印在我这里。”花满楼道。
陆小凤和西门吹雪都愣住了。
“家父当年其实保住了玄武印,只是对外宣称遗失。”花满楼从怀中取出一方黑色玉印,“这二十年来,一直由我秘密保管。”
陆小凤接过玉印细看。印呈方形,上雕玄武,底部刻着八个古篆:“镇守北方,永固河山”。
“所以我们现在缺朱雀簪和白虎匕首。”陆小凤道,“朱雀簪的下落……”
“我知道。”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司空摘星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我打听到,朱雀簪三年前出现在江南,被一个叫‘红袖阁’的青楼买下,作为头牌姑娘的饰物。”
“红袖阁?”陆小凤皱眉,“在哪儿?”
“秦淮河。”司空摘星笑道,“巧的是,红袖阁最有名的就是它的画舫,明日午时,会在河上举办一场诗会。”
陆小凤掏出那张纸条:“明日午时,秦淮河,画舫。”
四人面面相觑。这纸条的主人,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去。
花满楼沉吟道:“看来有人设了一个局,引我们一步步走进去。”
“既然有人诚心邀请,”陆小凤笑道,“我们怎能不去?”
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围绕前朝宝藏的博弈,才刚刚进入高潮。
秦淮河上,画舫之中,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陆小凤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而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白袍人静静站在暗处,手中玉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棋子已就位,”他低声自语,“接下来,该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