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时间仿佛在那一瞬被拉长、扭曲,又在下一刻被更猛烈的混乱压碎。
“铮——!”
另一道剑气,清越如龙吟,自殿顶破口处贯入,并非攻向任何人,只是凌空一划。剑气过处,几枚射向御座的透骨钉和两支淬毒弩箭,如同撞上无形屏障,瞬间碎裂、偏折,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寒气四溢,殿内温度骤降,连摇曳的烛火都凝滞了一瞬。
是西门吹雪的剑。
花满楼的身影也几乎同时出现在破口边缘,他并未跃下,只是面向下方混乱,眉头微蹙,手中折扇轻摇。没有杀气,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仿佛混乱之中一块不可动摇的礁石。几道原本扑向慌乱女眷的黑影,被那无形的“注视”所慑,动作不由得迟滞了半分,随即被反应过来的侍卫乱刀砍倒。
陆小凤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在接住飞镖的刹那,已经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扫过全场。
十三个刺客。不,确切说,是十三种截然不同的杀人手法和武器路数。西域的血滴子,唐门的暗青子,岭南的毒掌,关东的劈挂……这些人绝非同一门派,甚至不像来自同一地域。他们之间没有配合,只有争先恐后的疯狂。这不是训练有素的刺杀,更像是一场……被投放进来的、混乱的杀戮表演。
目标只有一个——皇帝。但陆小凤注意到,有几个刺客在冲锋路径被阻后,眼中闪过的不全是懊恼,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凶狠,随即就扑向了离自己最近的任何活物,大臣、宫女、乐师……无差别攻击。
“困兽……”陆小凤心中闪过这个词。
侍卫们拼死抵抗,但事发突然,刺客又个个悍不畏死,殿内鲜血飞溅,惨呼连连。皇帝被几名贴身铁卫用血肉之躯死死护在中间,脸色铁青,眼中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是一种被触犯天威的震怒,以及一丝更深的、冰冷的阴沉。
陆小凤动了。他没去皇帝身边——那里已挤满了人。他的身影在混乱的人影与刀光中穿梭,快得只剩一抹淡淡的彩影。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一声闷哼或利器脱手的脆响。他的“灵犀一指”此刻不只是接暗器,点穴、夺刃、弹飞偷袭者的手腕,精准无比,效率高得惊人。他在清理那些陷入狂暴、四处乱砍的“困兽”,也在观察。
一个使吴钩剑的刺客,招式狠辣,却在中了他一指后,踉跄后退时,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左臂内侧——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陆小凤眼角余光瞥见,那处衣料似乎有一小块不自然的凸起。
另一个用毒砂的侏儒,被侍卫长刀逼入死角,眼看就要被格杀,眼中却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解脱的狂热,嘴巴猛地鼓起——
陆小凤指尖一粒崩飞的玉扣激射而出,正中其咽喉。侏儒倒地,鼓起的嘴无力张开,一股黑烟逸出少许,腐蚀得金砖地面滋滋作响。他袖中滑出半截未燃尽的线香,香气古怪。
不对。很不对。
这些刺客像是棋子,但下棋的人,似乎并不完全在乎棋子的死活,甚至……像是在故意让棋子送死,或者说,让这场刺杀“发生”。
陆小凤心思电转,脚下不停,踢飞一个扑来的太监打扮的刺客,顺势掠到那枚滚落的紫玉扳指旁,脚尖一挑,扳指落入掌心。触手冰凉,玉质细腻,那点暗红血迹早已沁入玉纹,浑然一体。他来不及细看,塞入怀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奔跑声、甲胄碰撞声,大队禁军终于赶到。箭矢破空声响起,从殿门、窗户射入,不分敌我地覆盖了几个刺客密集的区域,惨叫声更加凄厉。
“皇上有旨!格杀勿论!一个不留!”殿外传来将领的嘶吼。
刺客眼见事不可为,残存的几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更加疯狂地反扑,旋即被潮水般的禁军淹没。战斗迅速接近尾声,或者说,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陆小凤停下了动作,站在一片狼藉中,四周是血泊、尸体和惊魂未定的人群。他抬起手,再次看向指间那枚飞镖。“游戏现在开始。”朱砂字迹在血腥气中愈发刺目。
“陆小凤。”皇帝的声音响起,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听不出太多波澜,“护驾有功。洞察先机,临危不乱,很好。”他目光落在陆小凤手中的飞镖上,顿了顿,“此物,连同那枚扳指,交由你勘查。朕给你三日。三日内,朕要看到结果。”
不是商量,是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威,也带着将方才惊险与此刻麻烦一并甩出的淡漠。
陆小凤躬身:“草民遵旨。”他抬头,目光快速扫过御座周围。几个铁卫身上带伤,皇帝龙袍袍角有一处不起眼的撕裂,似被利刃擦过。刚才那阵混乱,并非全然无功。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禁军统领,开始下达一道道命令:清理殿宇,救治伤者,严查宫内各处,封锁消息……
陆小凤默默退开,走向殿门。经过一根蟠龙柱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指尖在柱身某处轻轻一抹,指尖沾染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不可见的灰白色粉末,凑近鼻端,有极淡的、类似寺庙香火冷却后的余味。不是殿内常用的任何香料。
他走出大殿,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冲淡了鼻端的血腥和那奇异的香灰味。抬头,血月依旧悬于中天,颜色似乎更深了些。殿顶,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两片残破的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
西门吹雪和花满楼已经离开了。
他们为何恰好今夜在紫禁之巅比剑?那一剑,是意外斩落红绸和扳指,还是……有人算准了他们的剑,会在这个时刻,落向那个位置?
陆小凤捏着飞镖的指尖,温度似乎比冰还要冷。
游戏已经开始。棋盘是紫禁城,棋子是刺客、是百官、是皇帝,或许也包括西门吹雪和花满楼。下棋的人是谁?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刺杀皇帝?那这开场,未免太过“华丽”,又太过“儿戏”。
他将飞镖举到眼前,对着血月朦胧的光。镖身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三棱镖款式,淬的毒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变种,不算稀罕。唯有这五个字……
字迹工整,笔锋却略显刻意板正,像是模仿某种规范字体,又透着一种轻松随意的违和感。写字的人,心情似乎很“愉悦”。
陆小凤收起飞镖,望向深宫重重叠叠的殿宇阴影。三日。
他需要先弄明白三件事:那枚紫玉扳指的真正来历;刺客身上可能留下的线索;以及,今夜西门吹雪与花满楼那一剑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