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梢头,清辉遍洒,一轮明月高悬夜空,将湖面照得波光粼粼。
周子舒缓步走近,寻到了立在湖畔的温客行,抬手递过酒葫芦:“喝点?”
温客行伸手接过,唇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说道:“喝,为何不喝。”仰头便是数口烈酒入喉,酣畅淋漓。
“诶,给我留点。”周子舒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温客行将酒葫芦朝下倾了倾,酒滴堪堪落尽,他晃了晃空葫芦,轻叹一声,眼底漾着几分调笑:“好酒。”
周子舒眉眼含笑,低声嘀咕了句:“温三岁。”
话音落时,晚风拂过,吹散了几分酒气,也吹散了几分嬉闹。
温客行笑着开口道:“周师父,恭喜你喜得爱徒。”
周子舒闻言,眸光微凝,侧首望向湖面,粼粼波光映着他的眉眼,添了几分悠远的沉静,缓缓开口:“你可知,我为何收成岭为徒?”
温客行摇头,直言道:“不知。这孩子性子憨傻,习武根基又差,偏生还过了最好的年纪,我实在不懂你为何这般上心。”
“我幼时,先师曾教过我,人这一生最可贵者不过二品。一为仁,二为勇。”
周子舒的声音轻而稳,顺着晚风飘散,“先贤说世间勇者,分气勇、血勇、骨勇、神勇,可这些,皆是少年意气的勇。我师父一生推崇的,唯有二字——孤勇。”
温客行心头一震:“何为孤勇?”
“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明知人心叵测,偏要信之。”
周子舒缓缓转过身,目光定定落在温客行身上,“老温,你我活到这般年纪,半生颠沛,满身风霜,要对一个人掏心掏肺、袒露心扉何其难哉。
我自己做不到事事坦然,自然也没法强求你。所以,我想先行一步,我想赌这一次。”
他抬手,轻轻点在温客行的胸口,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温客行耳中:“我赌,你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一语落地,温客行只觉心口翻江倒海。
那些腌臜过往,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与杀戮,那些深埋心底的罪孽与惶恐,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说出来,又能如何?
他怕,怕自己这些不堪的过往,会彻底碾碎周子舒眼里的那点期许;怕说出口的瞬间,便永远失去这唯一的知己。
哪怕侥幸,周子舒念着情分,依旧愿与他相交,这份情谊也定会蒙尘。这赌局,他输不起,也万万不敢赌。
周子舒没有等他的回答,亦没有再追问半句。话落,便潇洒地转身离去,衣袂在晚风里轻轻翻飞。
“诶——”温客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仓促间低唤一声,抬手将那只空酒葫芦掷了过去。
酒葫芦在空中划过一道浅弧,稳稳落在周子舒手中。
湖畔只剩温客行一人,立在月色与波光之间,晚风卷着湖面上的凉意,裹着他满身的怔忪与茫然。
他就那样站着,一站便是许久,月色渐沉,心事如潮,却终究无人能解。
……
第二日清晨,周子舒让张成岭将琉璃甲取出来:“这般异物在身上久了总归不好。”
温客行开口问道:“取出来之后呢?”
周子语气散漫,随口说道:“扔了、埋了、砸了,管它呢。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一旁的李莲花缓缓开口,字字中肯:“我倒有个建议,让成岭将这琉璃甲呢交还给五湖盟,再让高崇呢广而告之。
如此一来,旁人呢也不会再盯着成岭,成岭才算真正的安全了啊。”
张成岭面露犹疑,声音带着几分涩意:“可是……鬼谷那群人,就是为了这琉璃甲才血洗我镜湖剑派,害我全家性命的。”
周子舒轻叹一声:“那不就更证明,这东西本就是招灾引祸的根源?”
“可我爹爹,就是为了守护这琉璃甲而死的。”
张成岭眼眶微红,语气执拗,“英雄大会就快开了,江湖上人人都说,高伯伯会在大会之上将琉璃甲的来龙去脉昭告天下。”
温客行闻言,嗓音冷冽,又裹着化不开的悲凉,沉声道:“想知道这琉璃甲的旧事,何须等什么英雄大会。这笔烂账,这江湖之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话音落,温客行抬眸望向远方,目光似穿透了二十年的烟尘岁月,将容炫与琉璃甲的过往缓缓道来。
二十年前,江湖之上曾有一位无名高手异军突起,凭一身惊世剑法闯出赫赫威名,那人便是封山剑容炫。
这位容姓剑客,心中藏着一番惊世骇俗的奇谈,他说天下武学本系出同源,若能摒弃门派私心,彼此交流印证、融会贯通,他日定能创出一门前无古人的绝世武学。
这番话,在彼时的江湖人听来,本是痴心妄想,却偏偏打动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二十年前的江湖,还不似如今这般冷血无情,还尚有相见如故的赤诚,和倾盖相逢的意气。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容炫为中心,跟着他一起做这场春秋大梦,妄想打破中原武林沿袭千年的武学桎梏,闯出一番前所未有的新气象。
只是这梦,终究是醒得太痛。
容炫在这虚妄的执念里越陷越深,为了搜集天下武学秘籍,不择手段,或巧取豪夺,或坑蒙拐骗。
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江湖翘楚,终是一步步沦落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万幸,容炫娶了神医谷的大弟子,芝仙岳凤儿为妻。往后数年间,他数次深陷死局、身中暗算,皆是岳凤儿倾尽心力,将他从鬼门关里一次次拉回来。
可天道无情,偏生让这群人凭着一腔执念耗了数年光阴,竟真的集齐了天下无数武林绝学。
他们寻了一处隐秘之地,将这些秘籍尽数封存,取名为「天下武库」。
武库之外,也布下了重重生死机关,而开启武库的密钥,被容炫分成五份,由他和五位好友各执其一。这武库,唯有集齐五份密钥方能开启,缺一不可。
月瑶几人听得入神,沉声追问:“然后呢?”
温客行勾了勾唇角,笑意里满是嘲讽,字字寒凉:“然后,便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结局。”
当时五湖盟盟主召开武林大会,号令江湖群雄围杀容炫这个疯子,容炫走投无路被逼到青崖山外,杀人无数,最终力竭自刎于鬼谷界石之旁。
张成岭眼中满是茫然与震惊:“人尽皆知?可我从小听来的根本不是这般说法。”
“因为世人皆知的,不过是容炫一人的结局,却不是这场江湖浩劫的全貌。”温客行的声音低了几分,悲凉之意浸透骨髓。
容炫自刎的那一刻,青崖山鬼谷的恶鬼尽数倾巢而出,与武林正道在青崖山外展开死战。
那一战,打得天愁地惨、日月无光,正邪双方皆是死伤枕藉,武林正道凋零过半,鬼谷也元气大伤,再也无力掀起风浪。
也正因这场血战,江湖才换来了这二十年相安无事的太平。
“活下来的人,个个都有亲友折损在那场大战里。更何况,这场血战的起因本就龌龊不堪,结局更是晦暗无光,这般往事,自然是人人讳莫如深,不愿再提。”
月瑶与李莲花二人皆听出了温客行话里的哀恸与怨怼,相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他的家人,定然也是葬身在了那场浩劫之中。
张成岭怔怔失神,半晌才涩声问道:“你的意思是……当年枉死了这么多人,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所有人都贪图那天下武库的宝藏?”
温客行的目光落在张成岭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心虚,竟难得的移开了视线,低声道:
“倘若五湖盟二十年前便如愿打开了那武库,或许,镜湖剑派也不会落得满门覆亡的下场。”
一语惊醒梦中人。
张成岭如遭雷击,喃喃道:“琉璃甲……这琉璃甲就是开启武库的密钥。我爹爹……我爹爹他就是容伯伯当年那五位好友之一。”
周子舒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温声安抚:“成岭,莫怕,都过去了。”
“过去了吗?”温客行猛地转头看向他,那一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不甘,还有化不开的恨与怨,“未必。”
月瑶、李莲花、周子舒三人望着温客行眼底的沉郁与疯魔,心中一惊,看来温客行的疯狂便是那场大战造成的,只希望他能尽快解开心魔,不要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李莲花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无声安慰。
月瑶也轻声开口,声音温和:“温公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死者终究不能复生,眼下最要紧的是活着的人。”
他们都懂,温客行的疯狂从来不是凭空而来。也难怪他对五湖盟存着刻骨的憎恶。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沉默良久的张成岭,却抬起头,眼中重燃了几分坚定,语气执拗:“我要回五湖盟。”
温客行想也不想的斥责道:“傻小子!我费尽心机说这么多,竟是对牛弹琴!
你既已看清这琉璃甲的真面目,也知道这群江湖人个个心怀鬼胎、包藏祸心,此番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正因为我全都知道了,才更要回去。”张成岭挺直了脊背,声音虽还有些稚嫩,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担当,“守护琉璃甲,是我爹爹的遗志。
此事牵连甚广,关乎无数江湖人的性命,我就算再没用,又怎能只顾着保全自己就此置身事外?
更何况英雄大会在即,镜湖剑派如今就只剩我一个活口,我若不去,那镜湖剑派岂不是真的要在这江湖上彻底除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