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傻柱愈发显老了。
他原就面相比实际年纪大,再沾上那衰老剂,俨然能与聋老太配成一对。
陈青只笑,不动。
傻柱勉强撑了片刻,腿肚子便开始打颤。
这般情状惹得众人发笑。
想当年四合院战神何等威风,如今竟成了站都站不稳的小老头。
若非头发尚在、牙齿齐全,简直与寻常老者无异。
找我什么事?直说吧。陈青道。
傻柱努着嘴说:我来骂聋老太那个老东西
四下顿时寂静。
众人都诧异地望向傻柱——这历来给聋老太当养老工具的人。
素日里大孙子太奶奶叫得亲热,今日竟要翻脸?
傻柱涨红着脸继续道:那老货作恶多端,搅得大家不得安生。从今往后,我跟她恩断义绝!
再不做她孙子!
势不两立!
连傻柱都反了?
咱们还等什么?
反了!都反了!
后院登时如闹市般沸腾,众人叫嚷着要与聋老太决裂。
不少人是当真动了心思。
聋老太往日行事狠毒,时常无故伤人,要么扔石块打人,要么用砖头砸毁窗户玻璃。
更有甚者,她会举起拐杖直接殴打邻里。
这些恶行,谁又能轻易忘记?
亲身受过伤害的人,记忆尤为深刻。
陈青,求你救救我!
我发誓再也不跟聋老太往来,今后只听你的。
我这怪病,唯有你能医治。
求你发发善心,行不行?
傻柱喜出望外。
此时站在院子里的易忠海、聋老太等人同样欣喜若狂。
陈青果然虚荣好胜,中计了!
苦肉计成功了!
傻柱这下有救了!
易忠海他们击掌庆贺,个个喜形于色,险些欢呼出声。
易忠海得意道:陈青就算有些能耐,终究还是斗不过我。
贾张氏满脸堆笑:往后家里谁要是得了怪病,我也让老太太演这出。
聋老太阴笑道:老身挨几句骂不算什么。
你个老不死的。棒梗当面就唾骂聋老太。
聋老太脸色骤变。
哪有什么和睦安宁,不过是她终日被人咒骂罢了。
老太婆恶狠狠瞪着棒梗:小兔崽子竟敢骂我?
再敢放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棒梗吓得哇哇大哭,抹着眼泪往后院跑去。
起初易忠海并未在意,却见棒梗冲到后院对陈青喊道:陈叔别上当!
易忠海顿时如遭雷击。
只听棒梗继续喊道:陈叔,他们都是串通好的!就为了让您相信傻柱真和老太婆决裂!
等骗到您治病,他们立马就会和好如初!
“陈叔,我揭发他们,您能赏我颗糖吗?”
棒梗眼巴巴望着陈青。
众人哗然。
易忠海气得直跺脚,贾张氏拽住他胳膊:“跟孩子较什么劲!”
聋老太太举起拐杖要打,秦淮如急忙拦住:“老太太您消消气!”
贾东旭捶着轮椅怒吼:“谁敢碰我儿子试试!”
后院陈青早已料到这般场景。
陈青掏出两颗糖抛过去。
“赏你的。”
棒梗立马跪地捡起糖果,撒腿就跑。
秦淮如捂嘴轻笑。
易忠海和傻柱等人却气红了脸。
尤其傻柱,简直无地自容。
“陈青,童言无忌,你别当真。”
“三千块。”陈青竖起三根手指。
棒梗的突然告密,正好给了他加价的理由。
“傻柱,三千块,少一分都不治。”
傻柱急得直搓手:“我我哪有这么多钱!你也知道的”
“找借,你和一大爷不是关系铁?”
“一大爷存款都见底了。”傻柱脱口而出。
人群顿时骚动,易忠海面如锅底。
这家底一曝光,威信自然大打折扣。
陈青挑眉:“那就找别人借。”
“能找谁?”傻柱茫然四顾。
陈青轻笑:“你仔细考虑清楚。”
呆柱木然站立,思忖良久,转身回到聋老太跟前。
“奶奶,能借我三千块吗?”
聋老太摇头:“好孩子,不是奶奶不愿借,实在拿不出。”
“不如再找陈青商量商量?”
呆柱折返,垂头道:“奶奶说她也没钱。”
刘海忠插话:“她分明有钱,只是不肯借你。”
呆柱怔住,隐约觉得二大爷没说错。
陈青竖起两指:“两条路:要么借到钱。”
“要么呢?”呆柱追问。
“卖房。”陈青咧嘴一笑,“卖房治病,天经地义。”
“卖了房我住哪?”
“这就不关我们事了。”陈青摊手,“谁也不是你亲娘老子,管你死活。”
呆柱僵立院中。
四野茫茫。
他忽觉刺骨孤独。
满院所谓亲朋,皆是虚情假意。怪疾缠身,谁怜落魄之人?
钱这东西,真能逼死好汉。
今日总算领教透彻。
回到中院提及卖房,聋老太捶桌怒骂:“欺人太甚!”
“奶奶息怒。”易忠海劝道,“眼下最要紧是筹医药费。”
谁曾想竟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天不公!”
易忠海与呆柱面面相觑——这话里意思,竟是判了 ?
那就明摆着不打算伸援手呗!巴不得瞅着傻柱病入膏肓呗!
此刻,傻柱嘴里泛起的全是黄连味儿。
聋老太宁可眼看着他咽气,也不肯拉他一把。
其实老太手里指定攥着养老本儿。
活成精的老棺材瓤子,没点儿私房钱谁信?
她可是吃皇粮的五保户。
要不以她那把老骨头,瘫在院里等雷劈呢?饭都懒得煮,整日晃荡。养着,早饿成干尸了!倒腾粮票的油水哪儿来的?
公费医疗兜着底,月月领着活命钱,暗地里搞投机买卖——这老太婆活得比轧钢厂的齿轮还滋润!
院里头易忠海他们装孝子贤孙,图的不就这个?
真当谁乐意供个活祖宗?自家坟头还没人除草呢!
要么说利益捆着脚,要么图她那张五保户的护身符。
这么多年好吃好喝供着这刁老太,临了竟要当甩手掌柜?
傻柱心凉得像是三九天的冻豆腐。
老太太!易忠海突然扯着嗓子喊,眼下这节骨眼儿,咱可不能见死不救!
傻柱要是蹬腿了,往后谁给您炖咕咾肉?那入口即化的火候,全四九城找不出第二份!
他要是没了,清明重阳谁给您坟头烧纸?我这孤老头子还指望他续香火呢!没纸钱收, 爷都得踹咱们下油锅!
聋老太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傻柱,我的好孙儿,等我走了以后,你会给我上坟烧纸,给我养老送终吗?
老太太您放心,我肯定给您送终,往后每个月都去坟前看您!
眼下就指望您搭把手了,这院子里除了我,谁还能像亲孙子一样待您?咱们虽不是血亲,却比亲人还亲呐!
老太太,您就借我三千块吧!
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聋老太把头一扭:想都别想!
易忠海忍不住插嘴:老太太,您存折上明明
话没说完就遭了记白眼。
老太太,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攥在手里不过是个数。我常听人说,最惨是人活着钱花光了,更惨是人走了钱没花完。
您每月拿着补贴,又省吃俭用的,攒着这些钱做什么用呢?
傻柱待您多实在,有好吃的总惦记着给您送,逢年过节饺子都没断过。现在他遇上坎儿,您要是不拉这一把
等往后您要人端茶倒水的时候,可别怪大伙儿心凉。到那时您就是揣着金山银山,跟咱们又有什么相干?
这番话像刀子似的戳在聋老太心口上。
老太太攥着衣角直发怔。
活到这把年纪,秦淮如说的这些场面,保不齐哪天就轮到自己头上。
贾家媳妇,老太太平日常夸你最是伶俐。
您老这话我都记心坎上了。
可我这点积蓄,是留着买棺材办后事的。
要给了傻柱那孩子,往后我连口薄棺都置不起,莫非要光着身子裹草席入土?
等雨水一冲,尸骨露在外头,野狗还不得叼了我的骨头去?
老婆子我着实害怕呀!
见过的惨事太多了,那年头
老人慢慢讲起从前往事。
活到这把岁数,老太太见过的凄惨事确实比别人多些。她年轻时正赶上军阀混战,百姓苦不堪言。
那时节荒郊白骨成堆,百里不见人烟。每逢夜里,四下飘着幽幽鬼火。夜风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哀泣。
秦家媳妇听着这些,忍不住用袖子抹眼泪。
不是老婆子抠门,实在是明白得很——没银钱傍身的老骨头,谁都瞧不上眼。我这把年纪,连个至亲骨肉都没有,要是连棺材本都没了,往后可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