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1)

我出生在九十年代西北地区的一个小农村,在最早的记忆里,她挤在一道道让日头晒塌了脊背的黄土梁子间,梁畔戳著些没人住的窑洞黑窟窿,活似风乾千年的牙槽。

一条灰白的土路从下面的世界爬上来,穿过村口几棵满是疤痕的白杨树,给这里的人们带来生计,儘管这路硬得硌脚。

村里已经有些红砖房了,但更多的还是胡墼平房,而我家各占一间,红砖房叫大房,胡墼房叫伙房,远远看去像草筋粘住的两块土。

据我妈说,她生我时正逢大冬,雪扯絮似的下,月子坐穿了整个三九四九,家里大房那年才刚盖好,炉子都没有,房子里冷得渗人,一觉睡醒渗得人头皮疼。

我说,“那你不是在炕上坐著么。”

“那时候家里能把炕烧热都不容易么。”她吐了半片瓜子壳,“你爸天天就背著筐,可荒滩里拾柴拾粪日子哎,慢慢也就好咧”

这些过去的不容易,她第一次吐给我时,我五岁。

那时正值入夏,她坐在大房炕沿,肚子里怀著我妹妹,瓜子壳在唇齿间噼啪开裂,我倚著记忆里从来便有的黑炉子,心不在焉地听著,一只手抠著鼻屎,一只手不停地抽插烟筒下的风门,铁片颳得炉膛直呜咽。

我爸推开门进来,打断了我们娘俩的话头。

我妈拿起窗台上放著的拼音书,从书里取出一张摺痕很深的纸递给他。

我爸接过展开,那纸只有半张,上面有用铅笔写的字。

“杨杨书涵?”他不確定地问了一句。

“昂。”

得到我妈的回答后,他折好纸,从裤兜里取出个旧钱包,小心翼翼地插进夹层,然后朝我下巴一扬,说了声“走”,便出了门,我麻溜地跟上去。

院子里停了一辆红白色的山叶摩托车,我认得那是髮小他爸的,说起来这小子辈分还比我大,该叫他叔,但我从来没叫过。

我爸骑摩托车捎著我,从那条灰白土路顛簸著出了村。

“爸,可哪搭?”我迎著风问了一句。

“你姨父家。”我爸回答道。

我没再多问,小时候浪门子是仅次於过年吃肉的高兴事了。

摩托车突突的吼了好长时间,我已经忘了具体有多久,只记得自己坐在后面,拽著我爸腰两边的衣服昏昏欲睡,屁股蛋子震得发麻。

在被一阵咣咣咣的拖拉机声音吵醒后,我睁眼便立刻明白已经来到了颇为热闹的乡上,而且还不是我们村的乡,因为来来往往的人大多都戴著白帽子。

路是砂石路,左右是两排砖房,还有不少铺子,门前掛著用油漆手写的招牌,有小卖部,有农机修理铺,有卖臊子麵的麵馆偶尔还能听见两声吆喝。

我爸骑著摩托车停在了一个铺子前面,他家墙上也掛著招牌,但字是所有招牌里最工整的,只不过我不认识,后来才知道,那是乡派出所。

摩托车灭了火,我刚跳下来就看到姨父靠派出所墙根坐著,右腿弓起,左腿直挺挺抻在地上,旁边还立著根拐杖。

见我们到了,他一把抓住拐杖,青筋在乾瘪的手背上绷起,我爸催了我一句:“把你姨父扶一下。

我连忙跑过去,姨父腾出一只手,沉甸甸地按在我后脖颈,这才吃力地往起挣,等他站稳,我又给他拍乾净裤子上的土。

派出所中午还没开门,我爸和姨父聊了些地里草啊,放水啊,玉米长势等之类我不感兴趣的话题,我就摆弄著姨父的拐杖打发时间。

所幸並没有等太久,来了个挎著单肩布包的公安,看上去和我爸差不多年纪。

“叔,你咋来咧?”那公安冲我姨父问候了一句。

“给娃上个户口。”姨父说著话手又搭在我脖颈上。

公安看了我和我爸一眼,嘆了口气,“哎,我滴叔呀”他从挎包里取出钥匙开门,“走,进起说。”

进去后,我看著房间里那几张方方正正的桌子,还有上面堆满的书和材料,心里怯怯地,不敢再调皮。

姨父和公安说著话,那公安一开始有些为难,在我姨父说了一句,“啊恰恰恰恰恰恰,你再不说咧,要似別人我就不来咧,这我亲外森。”

於是,公安妥协了,给我上了户口,我也才终於明白,杨书涵原来是我的名字。

可我原本有名字的呀,不知道爸妈为啥又给我起个新名字呢?

出派出所后,我爸骑摩托车捎著我们俩来到了姨父家门口,他家住在更偏的山沟沟里,连砖房都没有,只有两间胡墼平房。 姨娘听见摩托车声音,从屋子里出来,两口子硬要拉著我和我爸进去吃个饭再走,可我爸却一直推脱,说什么不方便不添麻烦咧。

最后饭还是没吃成,我坐在摩托车上,很是不理解。

回去的路上,我问我爸:“爸,咋么可我姨父家吃饭?”

“你姨父是回回么,我们就不麻烦人家咧。”

我似懂非懂,继续问,“那咋可给我起了个新名字?”

“你妈要给你养个弟弟妹妹捏,公家不让养。”

“给我起个新名字就让养咧?”

“昂么。”我爸敷衍了一句,又反问我,“你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得到这个回答,我一下子就骄傲起来,觉得自己挺有用,於是认真想了想才说,“妹妹吧。”

“昂。”我爸说,“那就让你妈给你养个妹妹。”

摩托车依旧顛簸,我心里憧憬著有个妹妹会是什么样子。

回到我们村已经是下午了,我爸径直把车骑到发小家,给他爸还了钥匙,路上还特意加满了油。

发小正在屋里吃饭看电视,我们隔著窗户一对眼神,肠子里的蛔虫就都笑了,等会儿野去呀!

不过得先回家填肚子,那时候庄稼户的晚饭总是吃得很早,日头刚偏西,灶上就开始冒烟儿了。

我急匆匆地扒拉完饭便要出发。

“別咧耍水。”我爸安顿了一句。

“嗷。”我擦著嘴窜出门。

说起水,去年村里可有了大变化。

一条水渠沿著村里那条主路修过来,每个巷道又有支渠连上主渠,这样家家户户园子里、水窖就都可以放到水。

搁以前,我们村的人都得拉著架子车,跑去很远的地方取水,才能对付饮水和浇地。

下雨下雪更是老天赏的恩赐,每年冬天,一家子人在雪地里仔细收集乾净积雪时,都像拜神佛似的。

如今有了水渠,村里样貌就全然不一样了,就连娃娃们也多了新耍头。

我来到发小家,这小子正拿著两只布鞋,在院门口光脚板坐著等我。

没错,都四岁了,他还是不会穿鞋,他妈不让他出去玩的话,就乾脆不给他穿鞋。

每回去他家找他,我都先得给他把那两只鞋套上,他这才能跟我一块儿出来野。

给他套上鞋,我俩便一溜烟儿衝到水渠边上去了,至於我爸的安顿?早忘到渠里咧!

我俩疯耍到天黑,该回家了,我脑子突然一转,冒出个好点子。

要是我在主渠连我们巷道支渠的水闸子那儿,捅个窟窿,把水引到我家园子里,给我家那片韭菜还有几棵果树引上些水,岂不是一桩好事?

那时候这种小渠的水闸,也就是用一堆湿土拍瓷实了堵著,我俩说干就干,寻了根木棍几下就捅开个洞,还约好今天放我家园子,明天放他家园子。

捅开水闸子后,因为我家是巷道第二户,我俩又猫著腰把巷道第一户人家的水口子扒土堵严实,又把我家的水口子扒开,再把水渠那头堵好。

这第一户是我另一个发小家,不过他那会儿还是个鼻涕都擤不乾净的三岁小孩,不配跟我俩一块儿耍。

等七手八脚忙活完这些,我俩才各自晃回了家。

夜里躺在炕上,我翻来覆去睡不著,想著明天爸妈见了水会夸我给家里做好事。

你兴许要问:这些事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咋还能记这么真?

別急,且听我给你慢慢儿讲,人这一辈子啊,总有些事刻骨铭心,忘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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