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一种近乎凝滯的沉默中前行,唯有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点缀著寂静。
隨著他们深入聚落,道路两侧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布莱乌人。
他们从低矮的长屋中走出,或停下手中的活计,无声地聚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队不速之客。
那些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好奇、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仿佛看待稀罕物般的新奇。
当李维一行人被押送著从人群中穿过时,这种沉默被打破了。
有人开始伸出手,试探性地触摸他们的衣物,触碰他们的胳膊和后背,仿佛在確认这些来自格兰大陆的人类是否真实。
“嘿!別碰我!”塞拉斯第一个忍不住,嫌恶地甩开一只试图抚摸他皮甲的手臂。
然而,甩开一个,立刻又有另一只手从不同方向伸过来。
这种被当作展品般触摸的感觉让塞拉斯怒火中烧。
“我说了!別碰我!”他猛地停下脚步,怒吼一声,同时“鏘”地拔出了腰间的十字剑。
雪亮的剑锋在火把光芒下闪烁著寒光。
就在剑身出鞘的瞬间,两侧原本只是围观的人群骤然向后收缩,如同受惊的潮水。
而与此同时,几名原本站在外围、手持战斧的布莱乌战士立刻越眾而出,眼中凶光毕露,几乎没有任何警告,三把斧头带著恶风,从不同角度朝著塞拉斯猛劈过来。
变故发生得太快,李维、卡罗尔甚至塞丁逊都来不及做出反应,更別说支援了。
但塞拉斯怡然不惧。
他暴喝一声,双手握紧剑柄,十字剑划出一道银弧,精准地格挡开最先到达的两把斧刃,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让他手臂发麻,但他借著格挡的力道旋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三把斧头的致命劈砍。
紧接著,他手腕一抖,剑尖如同毒蛇出洞,迅疾无比地刺向一名因用力过猛而露出破绽的斧手胸膛。
这一剑又快又狠,眼看就要血溅五步。
“叮——!”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爆响!
一把造型奇特的兵刃,长度介於短剑与长剑之间,剑身宽厚,精准无误地横亘在十字剑的剑尖之前,硬生生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巨大的反震力让塞拉斯和来人都后退了半步。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超过两个呼吸。
人群还没来得及为塞拉斯以一敌三的悍勇发出惊呼,就被这突如其来、精准格挡的一剑震惊得鸦雀无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个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刚毅,线条如同斧劈刀削。
在这寒冷的夜晚,他竟然只穿著一件单薄的亚麻长衣,下身是结实的皮质长裤,裸露的胳膊上肌肉虬结,布满各种伤疤。
他手中握著那柄奇特的宽刃剑,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塞拉斯,最终落在李维身上,带著一种审视的重量。
“是洛克!”
“洛克来了!”
“这些格兰人要倒霉了!”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议论声,让李维等人立刻明白了来人的身份和威望。
“洛克,”先前那名盾女走上前,对刚毅男人点了点头,语气带著匯报的意味,“我们在月门附近的山路上发现了这些格兰人。”
被称为洛克的男人没有立即回应盾女,他的目光在塞丁逊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隨后才看向李维。
他朝聚落中央那间最大、最为醒目的长屋歪了歪头,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跟我来。”
没有多余的命令,围观的布莱乌人如同摩西分海般,沉默而迅速地让开了通往长屋的道路。
李维一边跟上,一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洛克宽阔而沉稳的背影上。
“这个人应该就是这里的首领了。”他心中暗忖,“无论是武力还是威望,都非同一般。”
塞丁逊悄然凑近,用极低的声音在李维耳边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卡特加领地的继承人,老领主,碎颅者』罗戈纳·罗德里克之子。”
李维微微侧头,小声问道:“塞丁逊,你是不是在布莱乌人中有旧识?或者,认识这位洛克?”
塞丁逊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浅笑,却没有回答。
李维瞬间懂了。
这足以解释塞丁逊为何对布莱乌人的文化、习俗乃至人物都如此了解。
看到塞丁逊此刻依旧气定神閒,甚至带著一种“回家”般的从容,完全没有身陷囹圄的紧张,也没有释放任何危险的信號,李维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观察的心態。
“砰!”
长屋厚重的大门被两名守卫从里面推开,洛克率先迈入,李维等人鱼贯而入。
长屋內部的构造与山下废弃的那间大厅长屋基本一致,空间更为宽敞宏大。
中央是长长的、已经升起熊熊火焰的灶坑,粗大的木柴在火中燃烧,发出噼啪声响,上面吊著的不知名兽肉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瀰漫。
墙壁上掛著磨损的盾牌、兽首战利品以及一些色彩暗淡的织毯,诉说著曾经的荣光与征战。
洛克径直走到最里面,在一张铺著完整雪熊皮毛的高背椅上坐下,姿態隨意却带著无形的威压。
他用一柄小巧的匕首从烤兽肉上割下一块,扔进嘴里咀嚼著,目光再次落在塞丁逊身上,嘴角扯起一个带著明显嘲讽意味的弧度:
“塞丁逊?真是稀客。怎么,在格兰大陆混不下去了,逃难逃到我这苦寒的冻原来了?你怎么不去投奔你那精灵相好的,或者钻到矮人的山底洞里去,反而跑来我们布莱乌人这小地方?”
他的语气毫不客气,充满了挑衅。
李维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塞丁逊。
塞丁逊闻言,不但没生气,反而呵呵低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他抬起眼皮,直视著洛克,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碎颅者』罗戈纳,一生浴血,伤痕累累,打下了卡特加的基业。没想到,把权力交到他长子手上之后,卡特加的继承人,就只会躲进山沟里,对著老朋友冷嘲热讽,当起了缩头乌龟。”
“砰!”洛克猛地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实木製成的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脸色瞬间阴沉,眼中怒火升腾,猛地將手中吃肉的匕首朝著塞丁逊掷去!
“哧”的一声轻响,匕首精准地插在塞丁逊面前火坑里那块烤得焦香的肉上,刀尖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厘米。
颤动的刀柄发出嗡嗡的余音。
然而,塞丁逊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身体纹丝未动,仿佛那飞来的不是利刃,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蚊蝇。
他脸上恢復了古井无波的表情,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继续说道:“罗戈纳当年的勇武,看来是一点也没传下来当初那个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衝锋起来比谁都不要命的小傢伙,如今,呵”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將插在肉上的匕首拔了出来,隨手扔在脚边,然后拿起一根木棍,若无其事地拨弄起火坑里燃烧的木炭,不再看洛克一眼。
洛克因暴怒而剧烈颤抖的手,在塞丁逊这番话语和漠然的態度下,竟慢慢地停止了颤抖。
脸上因愤怒而挑起的眉毛缓缓落下,整个人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下去,变得异常沉重。
他“轰”地一声坐回椅子,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低下头,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布莱乌人不是懦夫布莱乌人,不是懦夫”
“布莱乌人是勇士!”一旁的盾女猛地上前一步,用力拍在洛克的肩膀上,声音鏗鏘有力,试图唤醒他的斗志。
就在这时——
“哐当!”
长屋的大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撞开,一个布莱乌战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打破了屋內微妙而紧张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