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大陆的气候大抵属於温带,四季分明。
如今正值秋季,而位於北方的达兹林王国,这份“秋意凉”中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李维一行人策马奔驰在广袤的平原上,儘管地图早已標明达兹林王国大部分国土是平原,但亲眼所见,视野毫无阻碍地延伸至天地交界处时,李维仍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像极了记忆中的那片华北平原,一样的开阔,一样的无垠。
这份开阔带来的並非心旷神怡,而是沉甸甸的忧虑。
李维深深理解达兹林王国面临的困境,平原地区无险可守,半兽人一旦登陆,便可如蝗虫过境般长驱直入,四处散开。
想要围歼他们或是躲避其兵锋,都变得异常困难。
隨著他们不断深入达兹林王国,朝著海岸线方向疾驰,沿途开始出现被攻陷村庄的惨状。
焦黑的断壁残垣如同大地的伤疤,天空中还飘荡著未散尽的黑烟,空气中混杂著木材燃烧后的焦糊味和一种一种更令人作呕的,仿佛烧焦肉类般的诡异气味,时不时钻入李维的鼻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眉头紧锁。
他看向脸上写满焦虑的罗伊和索恩,问道:“还有多远到你们家?”
罗伊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就快到了,我家就在前面海岸附近。索恩的家更靠北,也更接近內陆。”
李维点了点头。
一路上,接连几座化为废墟的村庄不仅让罗伊心急如焚,也让他们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令人不安的疑团逐渐浮现:他们一路行来,只看到了半兽人肆虐后留下的痕跡,却连一个半兽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们会不会正在某处集结,准备进攻某座城市?”塞拉斯提出了他的担忧。
新加入的游侠塞丁逊在塞拉斯左侧並行,他面色凝重地頷首:“可能性很大。分散劫掠是为了物资和製造恐慌,但集结兵力才能攻占要塞和城市。”
眾人虽然对达兹林王国的困境有所预估,但眼前的景象表明情况可能比想像的更糟。
李维感觉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保持谨慎的匀速前进了。
“我们得加快速度。”李维果断下令,同时展开地图,“塞拉斯,塞丁逊,你们骑术好,骑这个先行探路。”
他抬手念动咒语,两匹轮廓略显模糊、散发著微弱幽光的魅影驹应召而出。
“重点侦查前方通往重大城市的道路有无大规模敌人,以及周围村镇的情况。我们在地图上这个岔路口匯合。”
塞丁逊是第一次见到李维施展这个法术,他能感受到这至少是三环法术的波动,这进一步证实了李维至少是一位三环法师。
他压下心中的惊讶,没有多言,利落地翻身换乘魅影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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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也紧隨其后。
两人都知道时间紧迫,对著李维一点头,便策动坐骑,如离弦之箭般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平原的尽头。
李维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向眼眶通红的罗伊:“罗伊,你来带路,我们全力跟上,先去你家。”
罗伊早已迫不及待,闻言用力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眾人紧隨其后,马蹄践踏著枯黄的草甸,捲起阵阵烟尘。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除了焦糊味,渐渐多了一丝咸腥湿润的气息。
“快到大海了吗?”安娜忍不住问道,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来自潮汐王国的卡罗尔轻轻嗅了嗅空气,肯定地点头:“是的,这是大海的味道。”
就在这时,跑在最前面的罗伊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那声音充满了绝望与不敢置信。
眾人心中猛地一沉,催马加速冲了过去。
赶到近前,只见罗伊已经崩溃地从马背上滚落,双膝重重跪在地上,仰著头,发出野兽般的嚎哭。
在他面前,是一座已化为焦土的海边村庄,绝大部分房屋都已烧毁坍塌,冒著缕缕青烟。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罗伊正对著一具尸骸痛哭流涕——那几乎不能称之为尸体,更像是一具被啃食殆尽、只剩下零星碎骨和乾涸发黑血跡的残骸。
罗伊颤抖的手中,紧紧攥著一条沾染了污秽和暗红的项炼。
李维看到这一幕,脑海中瞬间闪过边境队长口中那轻描淡写的“小麻烦”,以及“嗜血半兽人”这个称谓。
嗜血原来竟是如此字面意义上的、令人髮指的残暴。
他的胃部一阵紧缩,以前的血腥战斗都没有让他不適,想不到这样的场景居然他强忍著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安娜被眼前的惨状和罗伊的悲痛嚇得小脸煞白,她下意识地抓紧李维的衣角,声音带著哭腔:“李维这、这不一定是罗伊的亲人吧?只看骨头,认不出来的”
她其实已经看到了罗伊手中那条眼熟的项炼,只是內心拒绝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李维没有说什么,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默默走到罗伊身边,用力按住他因剧烈哭泣而不断颤抖的肩膀,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
一切沉重的情绪,都在无声中瀰漫。
“罗伊”索恩目睹此景,也深受震撼,脸色苍白。
罗伊的家乡尚且如此,他那更靠近可能入侵路径的家呢?
达兹林王国,恐怕真的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啊——!”罗伊猛地爆发出一声更加悽厉的哭喊,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来。
他一只手死死抱著那截残骸,另一只手开始疯狂地刨挖脚下焦黑的土地,指甲瞬间翻起,渗出血跡,他却浑然不觉,只想儘快为手中的“亲人”掘一个安息之所。
“罗伊!冷静点!”索恩扑上去,抓住罗伊那双已是鲜血淋漓的手,试图阻止他自残般的行径。
“走开!”罗伊猛地甩开索恩,力量大得惊人,布满血丝的眼中只剩下疯狂的执念,继续徒手挖掘。
李维知道,罗伊已经因极致的悲伤和愧疚陷入了癲狂,再这样下去,他的精神会彻底崩溃。
“安娜,”他沉声对身边的女孩说,“先让罗伊冷静下来。”
安娜早已被罗伊的状態嚇得不行,听到李维的话,她立刻点头,双手一抖,几近透明的细线从袖中滑出,灵活地缠绕上罗伊的身体,將他暂时束缚住。
“放开我!我要埋葬母亲!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大家!我没能保护好他们!我是个废物!”罗伊拼命挣扎,对著李维和安娜嘶吼,眼中是滔天的痛苦和自责。
“罗伊,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痛苦,但你不能这样伤害自己!我们可以帮你!”李维提高了音量,感觉自己的喉咙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沙哑。
人世间的至痛莫过於与亲人生死相隔,更何况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就在这时,一股强劲的海风扑面而来,带来了更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几乎掩盖了焦糊味。
李维没有听清罗伊后续的哭喊,他猛地站起身,踮脚望向海风吹来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几个黑点正迅速变大——是船!
而海岸边,已经有十几个黑影从船上跳下,正朝著他们所在的方向快速移动!
“快点起来,有情况!”李维压低声音,厉声喝道。
索恩闻声回头,脸色骤变,立刻试图將还在挣扎的罗伊背到背上。
“別出声,罗伊!可疑的人出现了。”他急促地在罗伊耳边提醒。
或许是“可疑的人”这三个字刺激了罗伊,或许是极度的愤怒暂时压倒了悲伤,他眼中的疯狂血色略微褪去,恢復了一丝神采,挣扎的力度也小了一些。
李维等人迅速拉著马匹,躲到一处尚未完全坍塌、仍在闷燃的房屋残骸后面。
李维小心地探出头观察,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果然是半兽人!
他们的体型比在莱特里斯王国中遇到的更为魁梧,而且他们的眼睛,即使在白昼下,也散发著不祥的,如同罗伊此刻双眼般的赤红。
那並不是瞳孔赤红,而是整个眼白都充满了血丝,甚至隱隱泛著红光。
李维紧张地思索著,额头因为靠近燃烧的残骸而渗出汗水,顺著脸颊滑落。
他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紧盯著那些逐渐靠近的半兽人。
他们有多少?几十?上百?上千?己方只有寥寥数人